当全球半导体产业陷入“线宽内卷”——每缩短1纳米沟道,就要多砸数亿美元升级极紫外光刻机——一种截然不同的物理思路,正在中国沈阳的实验室里悄然验证。它不是试图把平面上的线条画得更细,而是干脆让电子改变运动方向:从水平奔跑,转为垂直跃迁。今年,中科院金属研究所联合多家单位推出的“硅-石墨烯-锗势垒晶体管”(SGBT),用实测132GHz的本征截止频率,刷新了垂直二维器件的世界纪录,并将理论工作频段推至太赫兹(1THz)门槛。这究竟是一次“换道超车”,还是一场被过度放大的实验室奇迹?我们需要拨开修辞,回到半导体物理的底层逻辑。
一、横向狂奔的终局:频率越高,路越窄
移动通信从5G迈向6G,峰值速率要提升两个数量级,载波频率必然跨入100GHz以上的亚毫米波甚至太赫兹区间。然而,传统平面晶体管——无论是硅基CMOS还是化合物高电子迁移率晶体管——都面临两条物理“死胡同”:
渡越时间刚性:电子在水平沟道中从源到漏的飞行时间,决定了开关速度。即便沟道缩至几纳米,电子以有限速度漂移,当频率超过百GHz,信号周期短于渡越时间,器件便无法响应,仿佛传送带上的包裹还没送到,下一批指令已到站。
耐压与缩尺的矛盾:射频前端需要输出足够功率,因此要求较高的击穿电压。但横向尺寸越细,耗尽层越薄,击穿电压急剧下降。于是,为了跑高频,必须牺牲功率;为了保功率,又不敢过度缩微。EUV光刻机虽然能刻出3nm线宽,却解决不了这个结构性矛盾,反而让射频芯片的制造成本飙升到不合逻辑的程度。在平坦的二维平面上,这场“跑步比赛”已逼近人类已知材料与光学的极限。
二、被遗忘了半个世纪的“垂直梦想”,被一层碳原子激活
其实,早在上世纪70年代,物理学家就提出过一种反直觉的设想:如果把晶体管的基区压缩到足够薄,电子不再散射漂移,而是像子弹一样“弹道飞行”,速度将逼近费米速度。这种“热电子晶体管”概念理论上能轻易突破百GHz,但材料技术迟迟跟不上——用硅或砷化镓做基区,薄到纳米级就会产生缺陷和漏电;做厚了,弹道效应消失。这一构想就此沉入文献库。
直到石墨烯出现。这种单原子层碳材料,电子迁移率惊人,且厚度仅0.34纳米,几乎是理想的“零厚度基区”。但石墨烯本身没有带隙,无法有效关断电流,这让它作为沟道材料的幻想破灭——IBM曾做出155GHz的石墨烯场效应管,却因静态漏电太大,始终无法实用。
中科院团队的创新点在于:他们放弃让石墨烯当“跑道”,转而让它当“闸门”。将石墨烯夹在硅和锗之间,利用硅/石墨烯、锗/石墨烯界面形成的肖特基势垒作为天然开关;同时借助石墨烯的量子电容特性,外部微小电压即可大幅调节其功函数,实现高效的导通与截止。这样一来,电子不再横向奔跑,而是从顶层硅垂直“跌落”到底层锗,途中仅穿越0.34纳米厚的碳原子层——渡越时间几乎为零。
这套结构巧妙缝合了两个历史遗珠:热电子晶体管的“弹道理想”和石墨烯的“超薄优势”,同时用硅和锗的势垒弥补了石墨烯“关不断”的痼疾。它不再是平面光刻的微缩游戏,而是垂直异质结的堆叠艺术。
三、实测132GHz:不只是数字,更是工艺路线的宣言
过去,绝大多数二维材料器件仅停留在直流特性测试,离真实射频工作环境相去甚远。中科院此次突破的关键,在于成功制备了微纳射频电极,并让垂直结构在真实的交流高频信号下跑出132GHz的本征截止频率——这是全球首次对垂直二维器件完成动态射频实测,意味着它已具备进入6G射频前端(如功放、低噪放)的工程雏形。
更值得注意的是制造路径:控制原子级薄膜外延生长的CVD或MBE设备,其造价和复杂度远低于EUV光刻系统,且我国在这些装备上拥有较高自主可控度。从成本账看,垂直路线避免了动辄百亿美元晶圆厂的投入,把竞争维度从“光刻精度”转移到了“界面质量与材料纯度”——这是中国科研人员相对熟悉的领域。
当然,理论推算的1THz峰值频率,还需要解决寄生电容、散热和良率等大量工程问题,但至少物理大门已经敞开。
四、冷静回望:它救不了GPU,却可能改写6G前端规则
必须明确区分两个战场,避免陷入“彻底取代光刻机”的迷思。
数字逻辑芯片(CPU/GPU/SoC):需要集成数百亿个晶体管,依赖超高密度互连和极低静态功耗。垂直结构由于多层堆叠带来的寄生电容和工艺偏差,在可预见的未来无法与EUV路线竞争。台积电、英特尔仍将是数字世界的统治者。
高频模拟与射频芯片(6G通信、雷达、太赫兹成像):只要求数千至数万个晶体管,但每个管子必须能扛住百GHz以上频率。在这个细分领域,传统硅基和化合物半导体已捉襟见肘,而SGBT凭借垂直传输的物理优势,有机会成为新一代射频核心器件。
所以,这不是“推翻旧王朝”,而是在旧王朝鞭长莫及的边疆,建立一座新的前哨站。西方工业界用极致光学和精密机械锁死了平面赛道,而中国科学家用原子级材料堆叠,在高频模拟领域开了一扇侧门。
五、向原子要速度,向垂直要空间
从贝尔实验室的第一个锗点接触晶体管,到如今硅、石墨烯、锗在原子尺度上的精准复合,半导体演进的脉络从来不是单行道。当平面光刻被推到物理和经济学的双重悬崖边,垂直异质结构提供了一种久被忽视的替代哲学——它不追求更细的线,只追求更薄的层;不依赖更贵的镜头,只依赖更纯的界面。
132GHz的实测信号穿过那个微小的“原子夹层”时,它告诉世界的不仅是一项纪录,更是一种可能:在6G的黎明,芯片的竞争规则或许不再由光刻机的波长单独定义。材料、界面和量子效应,正成为新赛道上的关键变量。而这条赛道的终点,远未可见——它才刚刚从沈阳的实验室,向产业化的旷野延伸出第一道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