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最近坐过飞机,可能会发现一件很小、但很有意思的变化。飞机起飞以后,过去最常见的一句话是:“什么时候可以开手机?”现在的问题越来越变成:“Wi-Fi密码是多少?”
随着越来越多航空公司提供高速机上网络,飞机正在失去一种曾经非常特殊的状态: 几个小时无法被外界找到。
以前,飞机上的几个小时天然属于“离线时间”。你不能及时回复微信,不能处理工作邮件,也很难不断刷新的信息流。有人会看电影,有人睡觉,有人看书,还有很多人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如今,即使人在万米高空,也可以继续工作、聊天、刷新闻、看短视频。
这当然是一种进步。
但它也让一个原本不太会被医学界单独讨论的问题变得越来越明显:
如果一个人的每一分钟都可以被信息填满,大脑是否还需要一些什么都不做的时间?
答案并不是“手机会伤害大脑”,更不是“刷手机会导致痴呆”。目前没有这样的证据。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另外一件事:
大脑是否需要一些暂时没有明确任务、没有持续外部输入的时间,来完成记忆整理、内部思考和注意力恢复?
大脑并不会因为你停止工作,就停止活动
我们过去对“休息”的理解有些机械。工作时,大脑工作;睡觉时,大脑休息。
但神经科学研究发现,当一个人没有执行明确的外部任务时,大脑并不会停止活动。相反,一组被称为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DMN)的脑区仍然保持着较稳定的活动。
这个网络包括后扣带皮层、楔前叶、内侧前额叶皮层以及内侧颞叶等区域,与自传体记忆、未来想象、社会认知以及内部思维等过程密切相关。这意味着,当一个人坐在飞机上,没有工作,也没有刷手机,只是看着窗外时,大脑并不是“停机”。
他可能正在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也可能在想明天的安排;可能重新回忆一段童年经历,也可能在脑中模拟一个还没有发生的场景。这类内部思维并不是大脑的“空转”。它是大脑正常活动的一部分。
所以,真正需要区分的是两件事情: 不工作,不等于不思考。没有外部任务,也不等于大脑停止活动。
这也是为什么“发呆”这个词其实很容易误导我们。从外表看,一个人似乎什么都没有做;从大脑内部看,他可能正在进行大量与记忆、未来规划和自我相关的加工。
“走神”为什么有时候反而有用?
这就涉及另一个重要概念: mind wandering,思绪漫游。
我们通常把走神理解成一种负面状态。学生上课走神,说明没有听进去;开会的时候走神,说明注意力不集中;工作时频繁走神,意味着效率下降。
这些判断并没有错。如果你正在阅读一份重要的医学报告,却不断想着晚饭吃什么,那么这种思绪漫游显然会降低当前任务的表现。
但研究发现,思绪漫游并不只有一种形式。
当思维暂时离开当前任务时,它可能涉及过去的记忆、未来的计划、自我反思以及问题解决。它有时候会干扰当前工作,有时候却可能帮助我们重新组合已有的信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会在散步、洗澡、开车或者坐车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并不是因为洗澡本身能够“激活创造力”,而是因为这些活动通常降低了对高度集中注意力的要求,使思维有机会从眼前任务转向内部加工。
因此,真正值得保护的并不是“走神”本身,而是 大脑拥有在不同注意状态之间切换的能力。
我们需要能够集中注意力,也需要能够暂时把注意力从外界撤回来。
更重要的问题:刚刚学到的东西,需要一点“空白时间”
这个问题对中老年人尤其值得关注。因为随着年龄增长,人们越来越担心自己的记忆。很多人会发现,自己刚刚听到的一句话很容易忘记,却能清楚记得几十年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这并不意味着大脑已经“坏掉了”。记忆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时间加工的过程。
近年来,研究者越来越关注一种状态: 清醒静息(wakeful rest)。
它不是睡觉,也不是继续学习,而是在完成学习任务以后,短暂停止新的信息输入。
2025年发表的一项系统综述和Meta分析纳入37项研究、63个实验,发现学习之后的清醒静息与记忆巩固存在显著关联,而且研究提示,这种效应可能随着年龄而有所不同,老年人可能从中获得相对更明显的收益。
这里的“巩固”可以简单理解为:刚刚发生的学习经历,并不是立即就成为稳定记忆,大脑还需要进一步加工。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候一个人学完东西以后,继续疯狂输入更多信息,未必比停下来几分钟更合理。
但是,科学证据也没有简单到“发呆一定增强记忆”。
近期也有研究在更加接近日常生活的实验条件下发现,短暂清醒休息并没有稳定优于社交媒体等其他休息方式。
所以目前更严谨的说法应该是: 清醒静息可能参与记忆巩固,但它并不是一种已经被证明必须执行的“护脑训练”。
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医学科普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一个正在研究中的现象,迅速变成一个确定的健康建议。
那么,手机到底有没有问题?
如果把问题简化成“手机好不好”,答案很难有意义。
手机可以帮助我们工作,也可以让我们与家人保持联系;可以让人在飞机上娱乐,也可以让独居老人减少孤独。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手机”两个字,而是 我们是否还有能力不使用它。
假设你坐地铁20分钟。一种情况是,你有意识地看完一篇文章,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另一种情况是,你每隔几十秒就切换一次:
微信消息——短视频——新闻——购物软件——工作群——短视频。
两者都叫“使用手机”,但对注意力的要求完全不同。后者的问题不是“手机产生了毒性”,而是大量快速切换的信息可能持续占用我们的注意资源。
过去我们把注意力理解成一种可以随意调用的东西。但实际上,注意力需要在不同任务之间不断切换,而频繁切换本身可能带来认知成本。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一天没有做多少真正困难的工作,晚上却觉得非常疲惫。他们并不一定是“用脑过度”。可能只是 注意力被切碎了。
真正容易被忽略的,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时间
这也是飞机 Wi-Fi 这个故事最值得医学化的地方。
飞机以前提供了一种很特殊的环境:
你无法及时回应世界。
现在这种限制越来越少了。
于是我们拥有了更多便利,却也失去了一个天然的“注意力暂停区”。
同样的事情正在发生在日常生活中。
等电梯的时候,手机拿出来了。
排队的时候,手机拿出来了。
坐车的时候,耳机戴上了。
吃饭的时候,短视频打开了。
晚上躺在床上,本来已经准备睡觉,却又打开手机看半小时。
这些行为不能简单地被称为“有害”。但它们共同改变了一件事情: 我们越来越少经历没有任何新信息进入大脑的连续时间。而这种时间,恰恰可能是大脑从外部世界转向内部思维的机会。
还有一个更确定的问题:睡眠
如果一定要从“手机”和脑健康之间找一个目前证据更明确、也更值得普通人关注的环节,那么我不会选择“手机导致痴呆”,而会选择 睡眠。
尤其是睡前使用手机。
这里的核心问题不是手机本身具有某种神秘的“脑损伤作用”,而是屏幕内容、情绪刺激、持续的信息输入以及使用时间,都可能影响一个人什么时候真正准备入睡。
睡眠本身又是记忆巩固、情绪调节以及脑功能维持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此,更合理的逻辑是: 手机使用可能影响睡眠,而长期睡眠不足或睡眠质量下降与多种不良健康结局相关。
对成年人来说,真正奢侈的可能不是更多时间,而是“不被打扰的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无聊”并不一定是一种需要消灭的状态。我们现在拥有比过去多得多的信息,也拥有比过去方便得多的娱乐方式。但一个人的精神生活并不只由“获得了多少信息”构成。
有时候,一个人需要一点时间把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想一遍。
一位退休老人可能在散步时突然想起年轻时的一段经历;一个刚刚成为父亲的人,可能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父亲;一个工作压力很大的医生,也许只有在回家路上的二十分钟里,才真正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很累了。
这些时间看起来没有生产力。却可能是一个人整理自己生活的重要时刻。
所以,我们不需要把“发呆”重新包装成一种新的健康任务。
没有必要规定每天必须发呆20分钟,也没有必要因为今天刷了两个小时手机,就产生新的焦虑。
真正可以做的事情反而很简单:
偶尔走一段没有耳机的路;坐飞机时,如果没有重要工作,不必把整个航程都填满;吃饭时,和身边的人认真说几句话;睡觉前,让最后一段时间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