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任多所大学领导的郑强教授,其真正“强”于何处?
如果看了“强哥”的一些演讲后,估计会有不少人认为:这算是一位被科研和官位耽误了的演讲家!
不妨看一下他在九江学院的部分演讲内容吧:
郑强称:“……到了今天,中国人民还在犯傻,就像喝了什么迷魂汤啊!——什么‘科学无国界’,好笑,真是!”
“钱学森要回国都关了3年,你说无国界?美国人是把你弄去的时候,说你没国界;进去了,就给你来国界。
“没国界啊?最后都判了刑!——中国人稍微带点技术回来,就判中国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哪一个人说了这么第一句话,后面的人就跟着瞎扯‘没国界’。”
“谁培养的人没国界?老百姓,中国老百姓把你培养了,你说‘没国界’?又不是美国人培养的,培养完了,你们都到美国去了,那中国谁建设?”
“所以,那天南联盟大使馆被炸,那天晚上,我给浙大的学生上课,博士生课,我就上不下去了,那学生都在讲:强哥今天怎么不说话了?说强哥他不是挺亢奋的吗?”
“我不想说了。我这个人很简单,我这个人啊,有时候也挺朴素,像个农民”。
“我说什么呢?我说,我就在想,我该不该给你们上课?值不值得给你们上课?有什么用呢?”
“我教了你们浙大的学生,不想出国吗?我说,过两天你们跑美国去了。我的同学在美国60来个,都跟我讲,老郑,那要不是中国人,我们都盼望打仗”。
“他们美国这帮发财的人,都是打仗打出来的。我跟你讲,你指望美国人不跟你打仗?所以,我今天不谈台湾问题啊,我们这是单方面天真,就以为外贸搞好了,经济搞好了,就能认同”。
“那我们跟美国,外贸早就是世界第一了,美国国会也没开会说‘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并‘啊。合并靠什么?靠文化认同!”
“给你们讲清楚,所以,我认为台湾的回归祖国,没有这么简单,我甚至认为美国人不让你流血,你想回来?”
“所以,谁说科学没祖国?我现在明确跟你们讲,特别是科学,当它为谁服务的时候,它是有很深的民族的烙印”。
“记住啊,在座的孩子们:在九江学院读了书,首先就是站在九江的土地上;读了书,真正要报答的,就是九江的人民、江西的人民和中国人民”。
……
郑强教授虽是大学科研人员出身,但其成名之因,却主要源于两大要素:
一是成为技术官僚,曾在至少三所大学官居高位;二是“强哥”最强之处,显然是强在嘴上——其演讲的煽情、煽动和动员能力,确实非一般人能及!
其在任职未竟之时,就退休回家了,但“强哥”此后参加过电视真人秀,更是“将演讲进行到底”——真正令“强哥”名利双收的最大能耐,唯其一张吞吐天地的“大嘴”也!
从这段演讲中,不难可以看出以下道道来:
其一,首先,我们当然认同郑强“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感——如果是言为心声,且能知行合一的话。那么,这样的“强哥”,确实值得高看一眼,也能获得人们的认可与尊重。
比如,郑强这段演讲的主旨,就是想捅破“科学无国界”这一不足之论。
例如,像郑强举例的钱学森之遭遇;科学人才留学不归和遭打压、限制等等。
不过,郑强却只言“科学无国界”这前半句,但路易·巴斯德的完整表述却是“科学没有国界,科学家却有国界”。
对于一般性科学公理、基础理论,言其无国界,也是确凿、不争的事实。
但像应用科学方向,及有着国别之分的科学家,以及科技类的发明专利等,显然是“有国界”的。
而郑强选择性无视了普遍性科学理论本身,只在其表达所需的中国语境下,将此简化成了“对科学家的限制或迫害;以及人才随便跑、技术随便送”的“爱国心灵鸡汤版”。
在细节上,郑强教授擅长夸大其词的特色,也是比比皆是——比如,钱学森1950年被美国拘捕15天;之后约5年软禁;1955年还能放归回国,这些都是确凿史实。
但是,却被郑强夸张为“关了三年”;还有“中国人带点技术回来就判刑”等概念模糊的表达,都会让人产生“从美国带技术出去”就是经济间谍,必会被判刑的全貌感觉。
事实上,中国同样有保密法、反间谍法等,但通过语言的操弄,把两边判例全给专门揉搓成“美国专整中国人”的感觉,把各国科技的互动,变成了零和博弈——这显然是情绪大于精确,是一切服务于情绪和观点的选择性表达。
还有,郑强用故事化描绘的爱国者情绪,确实能感性地感动人于一时,但其中包裹的逻辑,却值得商榷。
比如,中国人在美国研究了导弹垫圈,就一概完全否定了所有华人科学家?这既是以偏概全之错,也是一种从个别到全体的“恐慌性滑坡”之逻辑谬误。
其巧妙地隐藏于情绪煽动的表层之下,明显是一种情绪叙事、立场站队,而非技术分析、求是之论。
还有,像什么“国内培养完了都去美国”,同样是以偏概全的表演话术。
事实上,近十年来教育部的统计中,国外学成的回国率,已约八成了!郑强却还在说什么“浙大博士全跑光”,这显然是演讲中的“激将法“,而非科学统计法。还有像“我的美国同学都盼望打仗”等,也都是以偏概全的明显例证。
别说是教授了,就是一般人,也大都能明白“一分为二”的辩证思维与方法论:科学方法无国界,应用方向有国界,科学家归属有国界。
可是,这三件事情,“强哥”却明显故意揉成一团稀泥,其这样做的唯一功用,就是方便于煽情于人,利于流量致利,并达到煽动民族主义或民粹主义之目的。
而郑强的“祖国”内涵与外延,却是一个层级嵌套但边界模糊的概念——从九江到江西,再到中国,层层内嵌并外扩,但每一层的所谓“背叛”标准都不清晰。
让概念产生模糊性,恰恰能赋予民族主义话术以无限的扩张权力——今天,可以说你背叛了家乡九江;明天,还可能说你背叛了江西或中国;后天,也可以说你背叛了中华民族。
以此话术逻辑,则无论居于何处,都能将个体拿捏得死死的,这正是郑强之流“口头民族主义”话术的强大与机巧之处。
其二,多次通过逻辑的跳跃,有意混淆了“国家”与“人民”等概念的界线与内涵。
比如,所谓“老百姓培养了你们的“情债论”。公共教育的费用构成,当然源于纳税人的贡献,并用国家财政的方式支撑。
可是,郑强因此将个人的教育、就业与成就等,完全归因于“老百姓的培养”,并最终推导出“出国留学必须回国,必须无限回报”的责任和义务,如此只言大义,却忽视了个人努力的成分,这样就会形成一种道德绑架式的归因逻辑。
这也是为何,郑强最后会“要求九江学院学生首先服务于九江”的推论——但如此推导之下,他们服务于北上广深等全国各地,就要有道德亏欠感吗?
把以为非常自洽的逻辑如此固化、绝对化,正是郑教授擅长之处,也是其常常陷入的逻辑误区。
如此思维与宣扬手法,其最大误区与错误在于,郑强把地缘政治等全球结构性问题,全给转化成了个人的道德问题,从而回避了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真正应有追问:
为什么培养的人才想要离开,而不是积极回来?视而不见了根本性的综合原因和问题——即科技人才流动背后的结构性原因,比如科研环境、学术自由、薪酬待遇等重要问题的揭示与解决。
郑强教授口头的愤怒,显得很真实,也极具有煽动性,但他并没有真正回答这个问题的本质;其给出的答案,也是止于煽情的层次——“记住,你们站在九江的土地上”,可这更多像是诗人乡愁式的“地理决定论”,而非一个现代国家留住人才的建设性、可行性方案与制度。
只言个人对于集体或国家的责任与义务,却不言反馈于个人的更好发展条件与问题解决——这或许是不敢、不想和不愿触及本质原因,抑或就是一种只敢单挑无权无力的个人,却不敢对庞大公权力有任何置喙胆量的精致利己主义。
我们不能仅浮于语言表面上的情绪化滤镜,只有客观、理性分析,才能通达人心与本质。而如此混淆概念,就是在误人子弟,当然却能谬达个人想要的目的。
其三,自我塑形“像个农民”等话语策略的精巧与精心选择,更多是自我道德感强化的手法而已。
郑强在其中,反复强调“我这个人挺简单,像个农民”云云,如此话语策略的形塑之下,意在引导人们的认知:我郑大教授有着“农民的朴素、直率”等真性情、真情怀。
这就有暗指自己因此便等同于站在人民和“正确”的一边,与所谓“精致精英”产生了分野,但却因此把客观、理性的讨论空间,就此人为地压缩与隔断了。
将任何话题都能引入到宏大叙事上,并通过个体特色的情绪化运营,诉诸于“情感动员”的方式,顺利达到了煽情的效果与煽动的目的。
千百年来,这种策略一直非常有效——二次世界大战肇事国的纳粹德国,就是现代民族主义走向民粹主义的“老祖宗”;在《乌合之众》一书中,对此有着经典的论述。
如此演讲等宣传,效果常常拉满,至今都非常流行,比如在传销领域,那些人深谙此道,并不比郑强教授差多少。
但是,有效,并不等于正确——用情感话术替代论证逻辑,用“创伤话术”替代理性分析,这显然是民族主义动员的常见路径,但其最终走向的泥沼,也同样是深不可测,甚至会是误入歧途,陷入没顶的深渊。
其四,地域政治问题简单化,轻易误入“战狼式”的预设论调中。
郑强关于台湾问题的论述中,使用了类比法,其在逻辑学中,是力度最弱的论述方式之一,且郑强在此,仍是那个“偷换概念”的典范。
比如,中美是两个主权国家的问题,而台湾是中国内政问题,二者显然不可类比,更不能简单地予以逻辑归类与归因。
虽然“经济整合不等于政治认同”之说,也非常有力与现实,但不能因此就将这个问题过于简单化了——否则,我们的国策,就不会是坚持“和平统一大业”了。
统一问题有着复杂的历史、现实与内外部环境等综合原因,显然不能把复杂问题过于单一归因化。
而“强哥式”铁血话术:“美国人不让你流血,你回不来”,也仍只是断言式修辞,而不是复杂归因下的合理推演。
如此单一化、决绝化的结论之下,就会走向郑教授不言自明的诊断:只有战争一条路!
假如战争真的来了,特别是兄弟阋墙之下,显然正中外人下怀,而流血者全都是亲人同胞。
如此将流血视为统一必要代价的思维,属于“牺牲美学”之论,这也正是人类史上的民族主义最黑暗一面:
把流血的暴力、战争予以理想化、浪漫化,把普通人的血肉之躯,当作了“国家工程”的燃料,此即古人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也。
假如像郑强教授之论:统一国家必须靠流血,那所流的是谁之血?是郑强这样的教授精英吗?还是九江学院等普通学子呢?
郑强曾在大学任上演讲时鼓动说:如果到那时,他会带着自己的学生上前线!——可是,如此高龄的郑教授,真有上战场的可能吗?这一如张雪峰的“如果武统,我会捐五千万”的话术吧?
且为何是带着学生,而不是自己的孩子呢?如此难逃“慷他人之慨”之嫌——语言之细微,或可见真章,亦能辨真伪!
郑强教授的演讲,大多是这种情绪化话术充斥其间,真正理性客观分析,和逻辑层层递进的东西,却相对罕见了。
所以,郑强演讲及所论,最适合当作一个“创伤性民族主义叙事”的标本来解剖与审视。
郑强之言,当然是有其可取之论,但却是情绪大于逻辑,如果当作“爱国思政课”的脱口秀,应能受到欢迎、可获高分。
但作为“国际关系、科技政策、国家统一等宏大论述”,就很难及格了:其对于事实、史实的“四舍五入”之简化;问题一股脑地全部归因推导成“老百姓在犯傻”;把人才回国率问题,以及解决台湾回归等,大都给讲成了“情绪判断题”。
郑强教授因其口才,和如此演讲模式,当然能获得功成名就的地位与利益:有市场就有回报!对此,也无需过度置喙。
但仍不得不说的是,此类演讲与宣传的最主要危险性,就在于这种“情感动员”上!
一如《乌合之众》所述,这一宣传演讲的鼓动方式,其核心是利用口语化、口号式;情绪化、鼓动性、带有极端表演性质的方式,并以情感共振替代事实核查,以立场站队替代思辨分析。
如果仅止于民间,影响力与破坏力或尚可控。但是,一旦如此“创伤性民族主义叙事”模式的宣传,像置于当年的纳粹德国,或是苏修帝国等处,则这样的“郑强”们,就能强到可以摧枯拉朽于一切——当然,最终,也必会包括了“郑强们”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