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人奔赴数字化快节奏生活,90后艺术学博士杨淏选择了一场逆向生存实验:彻底关机离线134天。他不带手机,以最质朴的方式漫游中国24个省级行政区的68座城市,在步履不停的行走、真实的人际相处中,挣脱算法束缚,重新触摸生活本真的模样。
杨淏近照
在这场脱机漫游中,杨淏写下了几十万字记录和几十封家书,后来,这段经历被写成一本题为《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的书。尽管旅途并不顺遂,其间他经历了支付受阻、出行无措、孤身病痛乃至无端被误解,但他仍感慨:“在没有网络的134天中,我比平日身处网络的134天里收获得多太多。”
《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
杨淏 著
乐府文化|广东人民出版社
文|杨淏
拥抱真实时间
脱离手机与网络11天了,最明显的感受不是无聊、孤独或不便,而是时间变慢了。每一个上午、下午与夜晚都流逝得更缓了。11天于我,感觉像是过去了一个月,以往不知道去到哪里的时间,现在慢慢地都开始回到了我身边。
我开始养成一些新的习惯,一些我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做的事情,逐渐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现在每晚都看《新闻联播》,这是我获取信息最重要的来源,我希望能够从中了解世界的动态。我还会在《新闻联播》结束后,更加认真地看《天气预报》。因为只播报一次,所以我会下意识地把我最关注地区的天气状况记得非常清晰。回想脱网以前的生活,每当想了解天气时,我就会打开手机查看一眼,但有时刚看完不到一个小时,别人再问我时却已经记不清了,只得再次查看,如此多次却不以为意。
我不仅对时间的感知拉长了,对时间的判断也在变得敏感。尽管我努力准备好一切脱网旅行的必需品,却还是忘了戴一块手表,这也是一个在手机出现之后逐渐淡出我生活的物品。在旅行途中,我总得时不时找路人询问时间。即便如此,大部分情况下我还是无法了解确切的实时时间。
在过去,我总是根据时间的指示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但现在开始变得更加听从身体的指示。肚子饿了才去找饭吃,困了便睡觉,精神不错就出行或看书写作。久而久之,我开始切身体会到完全跟着身体感受去生活的感觉。为什么一定要在12点到1点间吃午饭?为什么只有下午2点之前才可以喝茶?为什么一定要晚上7点去跑步?在我打破这些以前为了使自己的生活有规律而设立的条条框框之后,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混乱无章,反而更加规律起来。最近,我有了一些神奇的体验,比如我可以根据自己的感觉来确定大致的时间,我会在我认为差不多晚上7点的时候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一般情况下误差不会超过15分钟。
回想起此前每天有6个多小时停留在手机上的日子,在那些看起来无止境的时间里,我却想不起来做了多少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它们在我脑中就像被删除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那些泡在手机里的时间中,绝大多数时候,我都是沉浸在各种社交媒体里。而社交媒体的运行机制会彻底破坏人们对时间的感知。
社交媒体的特点是“即时性”,不论是文字、图片还是视频,社交媒体上的内容总是在以最快的速度更新。人们在使用它的时候,也逐渐被带入对即时更新的期待中。我们期待随时收到回复,期待立刻看到想看的内容,期待马上搜索出答案。社交媒体就是在不断地持续满足人们对于“即时性”的需求。在这个过程中,时间不知不觉消失了。
而在线下,交流与互动需要更长的时间,我们需要更多的自主思考,也需要更耐心地等待。这时的时间感知会明显比在社交媒体中缓慢许多。
社交媒体的另一个特点是,它一直在呈现“永恒的此刻”,这种永远停留在“此刻”的状态,会使我们对时间的感知失于敏感。在社交媒体上,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的信息都同时存在,且在“此刻”持续不断地出现。这种碎片化的信息反反复复地以看似样貌不同,但本质完全相同的方式来回出现在我们眼前,造成我们对信息的麻木、对时间流动的无视,营造出一种“永恒的此刻”的错觉。我们一直停留在“此刻”,时间有如按下暂停键一般,任由我们在“此刻”尽情玩耍。当我们再次回到真实世界时,才发觉时间已经消失了。所以每一个长时间沉湎于社交媒体的人都会感叹:“时间真的过得好快”“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迅速”“感觉啥都没干,怎么看了看手机就一天了!”……
脱离网络的这11天,我跳出了虚拟时间,再次拥抱了真实时间。除了生病等情绪低落的时刻外,我感觉自己已逐渐接受了没有手机和网络的生活。虽然我不能随时下载最新的电影,不能没事的时候看看亲友们都发了哪些游玩的照片,不能随时随地听符合我心情的音乐,不能和朋友打电话吐槽一些低级的展览……我失去了太多我以为重要的生活,但我并没有觉得这些天过得贫乏无趣。
我所在的这个地球似乎慢了下来,我也有了更多时间、空间去体验世界和反思自我,一些未知的情绪正在初露枝芽。
等待是一门艺术
心理学中有个21天定律,当你持续践行一个新理念,连续21天后,它就会成为你习以为常的动作。脱网并游走50天后,我也开始适应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我获得的所有新体验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如何更有趣地打发时间。人一般在什么情况下需要打发时间呢?最常见的情况是等待。等待总是暂时的,但又总是被拉伸到无限长久的。如何等待,是一门艺术。
在脱离网络的状况下,我需要更多的等待。在滞留酒店的那些夜晚,在百无聊赖的候车大厅,在缓缓行驶的绿皮火车上……我很喜欢这些无尽的等待。我做的事情大致只有三件,看书、写笔记、观察周围,间或做些白日梦。
因为完全没有网络的打扰,做什么都可以全情投入。我逐渐养成一个习惯,每去一个城市都会拜访当地的博物馆,以此来了解当地的历史。我还会打听当地的书店,如果对哪一部分历史感兴趣,我就会请书店主人为我推荐内容更深入的书籍。大多数时候,我的阅读都是在候车室和乘坐列车时完成的。在这期间,我平均一两天可以读一本书。这样不仅效率高,也使得我在候车厅不论等待多久都不会感到乏味。
以前的生活中,每天我手里握着最久的东西就是手机,现在变成了书。其实失去手机,我获取的信息并不比以前少。手机和互联网提供的信息具有及时性,但同时又有简要性。碎片化的信息永远都是浮在表层的内容。当我想要搜索一个问题时,搜索引擎可以马上给我提供几十万条与问题相关的答案,但是每一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当你查看了几十条内容以后,会发觉并没有比第一条获得多太多的信息。你付出了查看几十条信息的时间,但最终获取的只是一两条信息的质量。你只是在信息的表层不断游移而已。
但看书——真正的好书——所获得的信息质量则完全不同。书籍是可以就一个问题进行深入探讨的媒介。你看一本书,相当于从一个信息的表层开始,不断地向下纵深,探寻这个信息之下究竟可以发掘出多深的潜力,以及在这个深度可以看到何种风景、获得何种启发。
没有了手机的干扰,我还可以更加专注地进行观察。当你身处不同的城市、乡镇,周边发生的一切,构成了你独特的风土经验。
我已经脱离惯常的网络世界50天了,除却因避网带来的清净以外,孤独感也在时不时地悄然造访。游走的途中,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所有的喜怒哀乐也都是我自己在体验、感受和承担。虽然我每隔一两天就会给家人和朋友写信,但这是一种单向联络。我会把自己的情绪寄往各地,却无法收到外界的回应,也无法知晓在同一时空里,我所在乎的人正在做什么、有什么样的故事、产生了何种感受。
有那么一两次,我想如果有个手机就好了,打几个电话过去,便可解决我的很多忧虑,也可知道现在的世界又变成了什么样。但转念又想,不过才50天,世界能有什么变化?虽然互联网世界中少了我这个曾经的活跃用户,但有什么是会改变的呢?个体的力量实在太过微弱。既然改变不了世界,那还是继续改造自我吧。
家书抵万金
整个旅途中,我在不同地方给身处不同城市的亲人朋友寄信。这些信件几乎都是在邮局用挂号信的方式寄出的。在办理挂号信的过程中,我经历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
我在武汉的邮政所寄信时,柜台人员在操作完所有步骤后却发现,整个邮局里面竟然找不到一张用于寄信的邮票,仅有一些集邮纪念册中夹有邮票,但是需要整套销售,价格远高于实际邮资。类似的事情还出现在兰州、敦煌等地。他们有时惊呼没有邮票,有时无可奈何地发现没有信封。于是我只能被迫“升级”,在我寄出的信件里,有几封都是自带邮资的纪念款或珍藏版信封。
处在同质时空中的人,交流方式可以非常多元。比如身处网络中的人,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进行交流,你可以联系到几千个人,也可以和同一个人用不同的App联系,还可以用不同的语言乃至Emoji(表情)去传递信息。
而时空的错位让沟通变得单一。但单一并不意味着贫乏,相反它可以达到另一层面的丰富。我需要把各种分散的情感都汇聚到单一的管道之中,把所有零散的信息都组织到单一的框架之内。我写信的时候,不会像微信聊天那样,想起哪句就说哪句,随时随地连续发送几十条。现在只有一次发送机会,而且这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发送信息的时刻。你需要更认真地对待表达,因此,你必须进行更深刻的思考。
我出发之后的第三天,在运城的酒店里第一次给父母写信时,拿起毛笔的我却很久都不知要如何落笔起头。我必须硬着头皮去思考,如何把我支离破碎的感受聚拢到这几页纸面上,如何把这些丰富的情绪汇聚到目前唯一的管道里。
单一带来的另一个好处,是令人更加珍惜信息。因为我一直在旅行,所以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我往外寄信,收到信的人有什么反应我无法知晓。当我到达昆明时,我已决定好下一站是四川攀枝花,所以我让昆明的酒店前台帮我预订好攀枝花的同品牌酒店,然后把那里的地址也写在了寄给父母的信件上,期待可以在那里收到他们的回信。
在攀枝花,我第一次收到父母寄来的信件。当时离我出行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我从来没有和身边的亲人失联过如此长的时间。当我在酒店前台拿到那个A4大小的大号信封时,父亲那熟悉的恣肆笔迹,像是活泼的舞蹈家在我眼前翩翩起舞。我难以抑制兴奋之情,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拆开信封。在这种时刻,你能切身体会到“家书抵万金”的真实质感。
那封信我反复读了四五遍,坐在椅子上读,趴在床上读。一个字一个字停顿着读,不敢读太快,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遗漏掉父母想要给我传递的任何一个细节。随后我立即起身,准备好笔墨纸砚,奋笔疾书给他们回复了一封信。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奔波劳碌之后,我难以抑制立马和他们交流的欲望,虽然我知道这纸家书至少也要一周后他们才能看到。我同样可以想象到他们的反应,在两千公里外的他们,也一次次地等待着这些只言片语,一次次地为之焦急、开心、担忧、兴奋。
我享受这样的信息传递带给我的快乐,像是久旱逢甘霖带给人的滋润。在那些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中,我的内心在不断积聚着情感,也在叠加着渴求的欲望。当终有一刻期待达成之时,那些从前积攒的情绪全都变成环抱着我的兴奋。仅仅一些关于家人的日常,在这时就可以使我获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本文摘选自《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