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李圣光戴着龙虾帽子
“还有谁要拷贝吗?”六七十人聚集导致网络不佳,“龙虾”(即OpenClaw,下同)一键安装包下载过慢,有学员要求直接拿U盘拷贝,一个U盘被四处传递。
这是在OPC应用实战能力训练营首日的晚间课堂上。3月14日,在苏州北站附近的江苏金服启点空间OPC社区内,为期两天的训练营开营。
负责讲授龙虾使用方法的讲师罗聪一上台,就抛出两个问题——
“有多少人的电脑里装过龙虾?”全场六七十名学员,仅两三人举手。“多少人在网上了解过龙虾?”这次几乎全场举手。
课前,学员们三三两两讨论着晚上的龙虾课,白天已经上了7小时课程的他们,依旧兴致勃勃。当晚课程结束后的9时左右,依旧有学员不愿离开,与讲师讨论着龙虾的使用、变现乃至合作等话题。
过去十多天,龙虾掀起一阵“急浪”。全民“养龙虾”成了一道奇观:3月6日,上千人在深圳腾讯大厦门口排起长队安装龙虾,线上平台涌现价值数百元的付费安装服务。同时,政府迅速下场支持“养虾”。3月6日,合肥高新区发布的相关政策明确提出,OpenClaw等项目可申领不同数额的算力券、语料券及模型券,同时园区全面开放教育医疗、生产制造等场景,OpenClaw可优先接入。长三角区域内,无锡高新区、常熟、南京栖霞区、杭州萧山区等纷纷发布政策,生怕错失良机。
龙虾热退潮,同样快得出乎意料。3月8日,工信部相关平台发布风险提醒,指出OpenClaw在默认或不当配置情况下存在较高安全风险,极易引发网络攻击、信息泄露等安全问题。同时,龙虾有着“Token黑洞”的称号,不少网友晒出高额的Token账单,直呼“养不起”。由此,卸载龙虾成了另一门火热的生意。
在以龙虾为代表、迭代迅速的AI浪潮里,不论社会身份是创业者,IT、金融从业者还是高校辅导员,不论是否参加相关培训,都被贴上尝鲜者、焦虑者、观望者乃至放弃者等新标签。面对错失焦虑与泡沫风险,记者与一些人聊了聊这场急浪过后的思考。
“躬身入局”
“完全超出预期。”苏州画宗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是训练营主办方之一,其创始人秦文山表示,这次培训限额30人,最终来了六七十名学员,“还有些学员只能被挪到下一期”。
此次OPC应用实战能力训练营,原本主要聚焦AI影视与短剧创作,培训重点是Seedance 2.0等AI影视工具。3月3日,学员招募公告发出,此时龙虾在国内还未爆火,因此训练营仅设置一节龙虾培训课,且放在了晚上,但课堂情况却仍旧火爆。
14日下午,讲授AI剧本的讲师李圣光一上讲台,就戴上一顶龙虾帽子。习惯使用AI创作的李圣光,当时刚装上龙虾不过3天。自言“不会用龙虾,也不知道它怎么帮自己挣钱”的他,戴着龙虾帽子,开讲AI剧本创作课程。
在李圣光课堂上,龙虾是“噱头”。但在杭州创业者程泓宁眼中,龙虾是“杀手锏”,甚至关乎公司生死存亡。
3月初,程泓宁聘请了技术顾问,并支付10万元咨询费,他直言:“这是我这辈子花过最值的10万块钱。”同时他与该顾问还签下了一份50万元的年度合同,对方不仅会为公司提供AI转型的深度定制方案,还会不断帮助公司解决龙虾运行中的问题。
3月9日,程泓宁公司的飞书迎来7只龙虾“员工”。在日常使用中,程泓宁会鼓励龙虾走近公司员工——对于与龙虾沟通较少、有些抗拒的员工,他会让龙虾主动去沟通,同时要求龙虾“语气更柔和、更可爱一点”。龙虾“员工”就位后,程泓宁为公司全员安排了3天的AI使用培训,并把员工分成3个小组,一周内各小组每个组员要提交7条使用AI工作的案例并进行PK,各队伍可获团建经费奖励。
7只龙虾“员工”分别承担龙虾总管、项目经理、工作汇总、IP打造等职能,每位员工都可随时与龙虾对话。根据定制方案,这些龙虾还能做更多事,带来肉眼可见的效率提升:比如可以生成运营文案,让制作时间从2小时缩短至10分钟;可以做竞品分析,周期从3天缩短到1小时;可以生成产品拍摄图,节约数千元制作费;还可做月度运营报告,完成时间从半天缩短到20分钟⋯⋯
“企业是一艘飞船,为飞船添加超级燃料,是为了让大家一起飞得更快。”程泓宁相信龙虾能够带来这样的变化,比如把单项产出提升百倍,甚至改变行业格局。
企业之外,不少个体也正抓住龙虾带来的可能,积极探索其落地场景。
一位“尝鲜者”用龙虾制作的OPC社区地图小程序
在合肥一家半导体公司任职HR的周洋便是其中一员。三四年间,他见证并参与着AI发展进程,不懂编程的他,此前已用氛围编程制作出一些提高HR工作效率的产品。“HR工作的大量时间,都消耗在重复的表格劳动中。”装上龙虾后,他从基础的工作场景开始训练——首先让它接管Excel表格,整理数据、写函数、算指标;随后,他还为龙虾装上了PDF读取、OCR识别、信息处理等能力,让龙虾自动筛选简历。
应用场景的落地,是个不断调试的过程。“最初的训练要花大量的时间和成本,远比自己去干更麻烦。”但周洋话锋一转,一旦跑通,它就有长期的复利效应。
因AI而生的OPC创业者,自然不愿错过龙虾。一位短剧OPC创业者设想,使用龙虾与现有AI视频工具互动,打造全自动化的AI影视生产流程;一位旅游业OPC创业者,已用8只龙虾模拟了旅行社业务的全流程,比如签证业务,原本十几人的团队一天能处理几十份材料,有了AI助力,一人一天能处理上百份。
“我一边在做这个事情,一边在替代我自己。”周洋注意到社交媒体评论区就有网友为他敲起警钟:等他把这事做成,老板就会把他裁了。
谈到是否会担忧,周洋语气严肃了起来,嘴里蹦出一个颇为宏大的词语“躬身入局”。“也许未来会有很多人被淘汰,但我相信能够训练龙虾、操作龙虾的人还是被需要的。”他加重了语调。
最近,参与此次训练营的张莉正在尝试AI短剧创作。她对她的龙虾“大聪明”说:“我把我学习到的资料发给你,我们共同来学习,以后一起来做短剧。”“大聪明”则回复道:“太好了!姐,我准备好了!”同时,“大聪明”为她发来了一份分阶段学习的计划。
不赶时髦
但同时,也有人已经“弃养”龙虾。一位受访者早早装上了龙虾,但折腾一番后,始终未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使用场景,最终卸载了它。
“好像不是智能体给我打工,是我给智能体打工。”苏州蝌蚪文数字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罗聪感慨道。
这话与他的经历相关:AI进步让团队从10多人缩减至5人,“产出反而增加了”;但似乎他的工作量并未减少,反而更忙了,“有了智能体以后,我的睡眠比以前少了很多。”有段时间,他已不愿关注AI进化,“发展太快了,一会儿出来智能体,一会儿出来龙虾,绵绵不断,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周洋最近意识到,龙虾的“卷”,已让自己有些无所适从——
为了运营自媒体,他会让龙虾持续抓取爆款文章,并评价打分、总结亮点。有次凌晨2点,他布置下任务,早上8点,他发现龙虾为他抓取了约20篇文章。但他根本读不过来,“它的效率会拉高我的预期,让我不断去尝试极致的效率。”周洋感到一种反噬,“最后累的好像是我自己。”
在苏州联通工作的张莉的苦恼则来自另一个维度:失去了“我”的意义。
工作之余,张莉会在自媒体号上分享生活记录和行业思考。她欣喜于龙虾可以全自动完成选题、文案、图片、排版等工作,省去繁复的操作,但她也有些伤感:“实在太全自动了,已经没有‘我’了。”目前,在她公众号后台的草稿箱里,还有数篇由龙虾自主选题、生成的推文,她做了些修改,却没有发布。“终究不是自己写的。”她低声道出了其中的心理斗争,“自从体验到自动发文以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写作了。”
3月10日,小红书发布关于打击AI托管运营账号的治理公告。“AI玩久了,越来越珍惜‘人味’。”张莉表示,这是对内容生态的一种保护。如今,她为龙虾划了一条界线。“工作上让它参与,那是提效。”张莉语气肯定地说,“但生活是我自己的,公众号是我个人的,所以不愿意让它影响我的乐趣。”
现在,周洋也不再“总是想找点事情给它干”,而是为自己定下了使用龙虾的规则——不再让龙虾全天运作,而是“从最基础的场景开始,按需使用”。当龙虾所生产的超过了自己所能承载的,他反问道:“花这么多算力去做这件事的价值在哪里?”
当下,随着龙虾走红,“不会用AI就是新寒门”的说法甚嚣尘上。“不要着急!不要着急!AI不是赶时髦的事情。”罗聪反复告诫学员,要了解工具,明确用途,再去体验。与罗聪的观点类似,清华大学新闻学院和人工智能学院双聘教授沈阳建议:“使用AI需要跟日常生活、生产场景结合起来,没有必要为了迎合热潮而学习。”他直言,如果不是急于提升生产力,可以缓一缓再用。
谁被“波及”
龙虾究竟有何不同?
罗聪对此深有感触。2016年前后,他便开始IT创业,自2022年11月底ChatGPT3.5发布后,他亲历了AI的每次技术迭代,目前公司正从事AI数字员工等智能体开发。他告诉学员们,以往的大模型,只有“大脑”没有“手脚”,无法直接调用工具执行操作;没有记忆,每次新的对话都要重新解释背景;同时只能被动调用,不会主动触发、自行运转。
上述这些“短板”,被龙虾全部补上。“OpenClaw在AI发展史上是一个里程碑。”沈阳说,在经历了ChatGPT3.5、Sora2、DeepSeek等迭代后,龙虾一定程度上实现了AI自主化作业的普及,因此也被称为“真正能干活的AI”。
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程泓宁判断,这是推动公司AI转型的契机。1月底,他特地前往硅谷学习经验,在与业内人士交流中,他真切感受到OpenClaw的能力与潜力。
“用AI跟不用AI的人,对工作节奏的掌控完全不一样。”程泓宁认为,龙虾能直接接入工作聊天软件,极大降低员工接触和使用AI的门槛。接下来两个月的计划,已经浮现在他脑海中:每位员工都会配备龙虾,龙虾可以完成一部分烦琐的日常工作,“甚至能帮他们去开会”,由此实现公司大部分工作流程的自动化。
春节前后,国内云服务厂商纷纷宣布上线OpenClaw云端极速部署服务,推动OpenClaw在国内的普及。张莉就在此时安装了龙虾。她给龙虾取名“大聪明”,给它的性格设定是聪明可爱、风趣幽默、做事严谨、主动靠谱,让龙虾每日抓取热点信息并推送日报。
2月底起,猎豹移动董事长傅盛与他养的龙虾“三万”,是AI圈的“顶流”。正因看了傅盛的线上直播,周洋下定决心“养龙虾”。今年1月,他在播客中频繁听闻OpenClaw,但当时多是“用处不大”的声音,“既然它的应用场景还没有跑通,我想可以再等一等”。而傅盛打造出一支能够7×24小时自主工作的龙虾团队的故事,让周洋觉得挺有意思。
“我不需要坐在电脑前,就像有一个远程24小时待命的同事。”这是周洋最大的感受。十年的HR从业经历,筛选简历、撰写报告、处理表格是他的工作中最基础的部分。周洋畅想着,他在咖啡店喝着咖啡时,龙虾已帮他挑出最合适的简历。
“这里存在一个时差。”沈阳分析,龙虾的技术创新毋庸置疑,但在安全、交互等方面的提升尚需时日。
固然AI迭代迅速,使用技能时刻面临过时窘境,但AI的发展方向不变:使用门槛不断降低、能力不断增强、受众不断扩大。秦文山以AI视频举例称,Seedance 2.0出现以后,一些超级创作者原本引以为傲的导演思维、剪辑思维被一层层打破,AI视频创作进入全民时代。当一个人找到合适的落地场景、赛道,适时掌握并借助AI,将发挥其“超级杠杆”的作用,放大个人能力。
如此看,在努力追赶时代的同时,不妨给AI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周洋为化名)
原标题:《率先用上龙虾的他们,为何觉得更累了?》
栏目主编:陈抒怡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任俊锰 实习生 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