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千问模型团队内部弥漫着两种复杂的情绪。距离灵魂人物林俊旸的那句“再见,我亲爱的千问”的离职宣言已过去两周,但震荡余波未平。一些员工士气仍然低迷,也有不少员工将目光投向未来。同一天,阿里巴巴CEO吴泳铭发布了一封组织架构调整的内部信,宣布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知情人士透露,这是林俊旸离职的深层次原因。
阿里新成立的这个事业群由吴泳铭亲自挂帅,成立的目的是为了强化各AI业务的战略协同。阿里经过一番梳理后,决定在AI上进行集团作战,避免多个业务线并行带来的内耗。新事业群将通义实验室、MaaS业务线、千问事业部、悟空事业部及AI创新事业部全放了进来。
这次组织变革标志着阿里AI战略从实验室模式全面转向工业化与商业化协同的新阶段。在阿里战略转向的大背景下,千问模型团队正经历剧烈调整。
林俊旸离职后,身兼阿里云CTO、通义实验室负责人等数职的周靖人临危受命,亲自代管实验室核心项目千问模型的“一号位”,并火线提拔了一些干将,明确“团队扩张、资源加码”的定调,这些调整提振了不少内部员工的信心。周靖人,这位从“扫地僧”一路逆袭的阿里合伙人,此刻不仅是千问模型的最高决策者,更成了这支王牌技术团队在战略急转弯时最关键的“压舱石”。
2025年12月,已在阿里工作10年的周靖人,迎来了一件大事:当阿里合伙人名单在精简至17人后首次扩容,新增的唯一席位落在他身上,他因此成功进入阿里最高集体决策层。周靖人拿到阿里合伙人的“黄金门票”,是打赢了一场关键战役——他带领千问模型团队实现了技术、生态、市占率的全面突破,其开源模型性能登顶全球,成本极具优势;构建了全球最大的开发者生态;在中国企业级市场占据份额第一。
对于周靖人,多名阿里前员工评价称,他不仅能做研究、做产品,还能带队伍,愿意大胆启用年轻人,并舍得放手放权。千问模型团队大部分成员是年轻校招生,千问模型团队负责人先后由90后周畅和林俊旸执掌。他们一个是2017年北大博士毕业加入,一个是2019年北大硕士毕业加入。
阿里多年老员工冯齐告诉《财经天下》,在千问模型的快速崛起期,周靖人对年轻骨干采取信任和放权的策略,他自己则是帮忙协调资源。年轻骨干没有辜负周靖人的信任:周畅从零做起,带领团队研发了超大规模多模态预训练模型M6,这被视为千问大模型的前身。
2024年7月,周畅从阿里离职后,林俊旸接棒,以“全栈闭环”的模式高效推进研发,他主导了Qwen系列模型的研发、迭代与开源布局,使其成为全球开源标杆。除了开源项目方面的贡献,林俊旸还以个人身份,活跃于国际开发者社区,给全球开发者答疑。
对于做出成绩的年轻骨干,周靖人给予极大认可,“林俊旸6年连升多级,在阿里内部堪称奇迹。”多名阿里员工感叹道,2025年,已晋升为P10资深技术专家的林俊旸,是该级别技术人才中年纪最小的员工之一。周靖人通过支持、授权年轻骨干团队取得开源成功,也为自己积累了关键的战略性业绩,并最终拿到晋升阿里合伙人的“黄金门票”。
不过,周靖人还担任阿里云CTO,对资源的调配不可能随心所欲。阿里虽然是国内投入AI最坚决的公司,但在集团整体AI战略布局中,资源需要在内部核心项目与外部生态合作之间进行平衡。周靖人不得不在技术理想、部门利益与集团战略间寻求平衡。
阿里前员工郭峰解释说,阿里的资源目前更多倾向于能明确带来盈利与增长的项目,重大战略的最终拍板权也不是周靖人一人说了算。更重要的一点是:在确定一个业务前,阿里习惯先确定具体负责的一号位,由他来搭建管理团队,然后无条件执行管理层的决定。
因此,当阿里集团的战略重心转向工业化时代,林俊旸的理念跟组织的意志产生根本性冲突时,作为核心决策者的周靖人,在左右为难中最终选择站在维护阿里战略统一这边。提起“林俊旸离职风波”,和两人都有接触的阿里员工李乐颇为感慨。李乐认为,周靖人和林俊旸的内核相似——都比较喜欢学术氛围,只是上下级的视野不同。对于林俊旸来说,他还停留在过去的叙事里,即AI实验室时代。
“一个团队做所有研究,目标是面对开发者社区做探索”的思维,在2023年到2024年是主流。不过,从2024年底开始,AI从实验室走向应用端,路径开始明确:无论是to C还是to B,或者做API生意,都需要模型团队拆分成不同工业化团队,进行资源共享和系统化组织能力。“这点在全球AI公司已达成共识。”李乐告诉《财经天下》,林俊旸作为千问模型的一号位,想用所有资源做“小步枪”,这在内部引起很多不满。
“林俊旸主持的基模团队,对于配合不同团队适配训练很排斥,更多是想搞实验室模式,给他自闭环,产能又上不去,还是要工业化模式。归根结底,是两种理念的冲突。”去年年底,阿里意识到这个问题。更重要的,也是出于成立ATH事业部的考量,千问模型团队也跟随大方向一起调整。“如果不愿意改变和适应,你最终只能选择离开。”李乐感叹。
林俊旸离职后,周靖人亲自代管千问模型团队,在关键时刻成为“压舱石”。要知道,阿里ATH事业部成立中,千问模型团队正经历“人事地震”:林俊旸离职前后,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离职去了字节跳动,代码方向负责人惠彬原已于今年1月加入Meta。这位“稳局者”能否带领千问模型团队安稳渡过“震荡期”?
多名人士对此持乐观态度,他们认为,近两年,千问模型团队人员变动,一直没有停止过。即便如此,千问模型团队还是做出了一番成绩。郭峰说,究其原因,除周靖人大胆放权,还有团队作战以及储备了不少技术人才。以充足的人才储备为例,这使得千问模型团队人才流失后,能迅速有人填补空缺,就比如周畅离职后,林俊旸接班。
意味深长的是:这一次,周靖人直接扛起千问模型这面大旗。多名人士表示,作为阿里合伙人、技术体系的核心决策者,周靖人的直接接手意味着千问模型团队从“实验室项目”,正式升级为“集团战略重心”。林俊旸离职风波后,吴泳铭在内部邮件中宣布:由他本人、周靖人和范禹组成“基础模型支持小组”来协调资源。3月16日,吴泳铭在内部信中提到ATH事业部的具体业务,“通义实验室”排在了首位。
只不过,随着ATH事业部的成立,通义实验室旗下的千问模型团队有了新的使命。李乐解释说,林俊旸坚持的“极致开源、商用零成本”,在开源社区是信仰,但在财报上,它很难量化。如今,在吴泳铭的内部信中,通义实验室被间接定位为 “创造Token” 的源头,负责研发最领先的基座模型。
这意味着,通义实验室核心产出(千问模型团队研发的Qwen模型)不再是纯粹的开源技术成果,而是整个ATH工业化体系中最基础的生产要素。下游的MaaS(输送Token)、千问App、悟空(应用Token)等业务部门的商业化成功,直接依赖于通义实验室提供的模型能力。随着林俊旸等技术骨干的离职,又有谁来帮周靖人打包括商业化在内的一场场硬仗?两位关键人物浮出水面。
早在今年3月9日,阿里方面就宣布,刘大一恒同时代管千问模型后训练与Coding团队。刘大一恒在四川大学完成本硕博连读,其间于微软亚洲研究院实习,曾率队夺得2019年Natural Question竞赛冠军,实现了ACL顶会的突破。2020年入选华为“天才少年”计划,2021年加入阿里达摩院,自千问模型项目早期即负责预训练核心工作。
预训练是千问模型的“地基”,决定了它有多聪明。后训练就像AI“学完课本”后,再专门“刷题”强化某个技能,是从技术工具到商业化引擎的关键。多名阿里人士认为,周靖人重用刘大一恒,旨在稳住技术基本盘,确保核心能力在动荡期不出现断层。让刘大一恒同时管这两块,是为了让技术和产品快速对齐,避免内部扯皮和效率损耗。“刘大一恒为人率直,很有主见,很勤奋刻苦。”相关人士告诉《财经天下》。
如果说刘大一恒是“守成者”,那么周浩就是“破局者”。周浩和周靖人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校友,读的数学系,毕业后去了威斯康星大学读博士,第一份工作在Meta干了3年,随后加入谷歌DeepMind干了4年,2026年年初空降阿里,接替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直接向周靖人汇报。
周浩在谷歌DeepMind拥有丰富的大语言模型与多模态研发经验,曾参与Gemini系列模型的工作,其专业背景被认为将有助于提升千问模型在事实准确性,以及多模态能力上的表现。
从公开信息来看,千问模型团队已经由垂直整合团队,拆分为预训练、后训练、文本、多模态等平行模块,各团队直接向周靖人汇报。李乐向《财经天下》总结道,拆分后的各平行模块,共同肩负着提高产出、调试资源,以及将千问模型的AI技术能力,转化为不可替代的用户价值、商业价值的重任。对“压舱石”周靖人而言,这也是他带领千问模型乃至通义实验室团队要跨越的一道道鸿沟。
《财经天下》接触的多名人士表示,相信周靖人作为阿里“稳局者”,能再次凭借一如既往的定力,带领千问模型团队在新战场上打胜仗。要理解周靖人的定力,需回溯他过去10年在阿里完成的三次关键转身。
“周靖人虽然低调,但达摩院最早的‘十三扫地僧’,只有周靖人留到了最后,说明他的技术根基深厚,以及在阿里的长期坚守。”多名阿里前员工说。
出生于1976年的周靖人,于1994年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1999年到2004年赴美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并获得计算机博士学位。2004年加入微软后,周靖人从研究院做起,最终晋升至研发合伙人。
在2015年离开微软之前,周靖人已是39岁的资深科学家,拥有世界级的研发和工程管理经验。这段经历让他在阿里轮换多个部门后,实现了从顶尖技术专家到核心决策者的最终逆袭。当然,对于他在阿里的职业路径,多名前员工有不同解读。
一种声音认为,在多个部门待过,说明这位海归科学家在阿里“水土不服”。冯齐告诉《财经天下》,阿里内部有明确的“干部轮岗”机制,高潜干部通常2~3年会进行跨部门、跨业务线的轮岗,以积累多元经验。周靖人的第一站是阿里云旗下的数据科学与技术研究院。
彼时,阿里云正处在从传统IT基础设施向云计算平台转型的关键时期。周靖人的任务是从0到1搭建阿里的技术底座。他负责阿里云旗下的iDST(数据科学与技术研究院,即达摩院前身),主导构建了阿里新一代计算平台体系。他打造的MaxComputer大数据平台和飞天操作系统,让阿里云计算技术跃居世界级水平。
2018年双11,他带领的团队迎来了真正的“大考”:每秒处理17亿条日志的实时洪峰。这场“全球最猛交易洪峰”被平稳扛过,周靖人用硬核技术证明了阿里云底层架构的可靠性。郭峰告诉《财经天下》,周靖人有技术洁癖,会因为系统不稳定,亲自带队重写技术模块。
凭借在技术上的成就,周靖人很快实现第一次重大转身:从纯技术研发转向核心电商业务,出任阿里新零售智能引擎事业群总裁,负责淘宝的搜索、推荐、广告。这意味着他要直面淘宝每天数亿用户的真实需求,将技术转化为驱动万亿级业务的引擎。
周靖人再次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主导了淘宝搜索的重构,打造了新一代语义理解引擎,并推动阿里妈妈的整合,实现搜索、广告、推荐的一体化。他带领算法团队,并成为当时“阿里算法的头号负责人”。“周靖人虽然话不多,但善于抓住核心矛盾。”有阿里人士曾评价说。
2020年底,周靖人再次转身,调任蚂蚁集团。这被内部视为一次重要的跨生态历练,让他的技术视野扩展到金融科技领域。尽管在蚂蚁的时间不长,但这段经历为他日后统揽“云+AI”战略,积累了更全面的业务认知。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2年底。
当OpenAI的闭源策略席卷全球时,重返阿里云出任CTO的周靖人,却押下了一枚相反的筹码:全面开源。这个说话平稳的科学家,在2023年整合成立通义实验室初期,一口气开源近400个模型。他主导的魔搭社区和Qwen系列,在两年内衍生模型超17万个,登顶全球开源社区。2025年12月,周靖人凭借千问开源项目的成功,拿下阿里合伙人这一黄金席位。
至此,10年阿里路,周靖人走完了从技术奠基、业务淬炼到战略引领的三级跳。他的故事印证了一个道理:在技术驱动的时代,顶级的公司不仅需要能攻城略地的业务干将,还需要那些能构建未来、定义规则,成为“压舱石”般的战略型技术领袖。
如今,随着阿里ATH事业部的成立,作为通义实验室负责人的周靖人,又临危受命成为核心项目千问模型“一号位”。这表明,这位合伙人,站到了阿里未来三年3800亿元AI投入的最前沿。周靖人已从技术的“构建者”转变为集团AI命运的“执棋者”。他的新战场,是一场关于远见、耐性与执行力的终极考验。
(文中人物冯齐、李乐、郭峰为化名)
(作者 | 易浠,编辑 | 吴跃,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本内容来自财经天下WEEK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