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英国领事馆的后门悄然打开。

十二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圆顶盔的士兵鱼贯而出。他们扛着锃亮的马蒂尼-亨利步枪，腰挎刺刀，步履整齐，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的脆响，与周围清晨的市井杂音格格不入。

带队的是个留着浓密八字胡的中尉，名叫史密斯。他眼神傲慢，嘴角下撇，打量着这座在他眼中“肮脏、落后、充满异教徒臭味”的城市。

“目标区域，城西。重点巡查废弃建筑、庙宇、砖窑。”史密斯用英语下达命令，“注意那些可疑的‘铁家伙’痕迹。一旦发现，允许开火警告。若遇抵抗，格杀勿论。明白吗？”

“Yes, Sir!”

这支小型卫队，是应约翰牧师的“紧急请求”，并经领事怀特默许派出的。理由很“充分”：保护英国侨民安全，调查可能威胁大英帝国利益的“邪恶机械造物”。

当然，更深层的原因，是试探。试探那所谓“天罚”的成色，试探清国官府的底线，也试探……能否有机会，接触甚至掌控那种“神奇”的技术。

消息像风一样，瞬间刮遍了府城。

“洋兵！洋兵上街了！”

“背着快枪！朝西边去了！”

“肯定是去找天罚的！”

“完了……洋枪可不是绿营的烧火棍……”

恐惧再次弥漫，只是这次的对象，混杂了洋人的强势与对“天罚”未知命运的担忧。

废弃砖窑。

四架微型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清晰地显示了这支武装卫队的行进路线、人员装备、以及史密斯中尉那副“文明征服野蛮”的傲慢神情。

“AI，分析目标武装，评估威胁等级。”林辰声音平静。

【目标分析：英国陆军（殖民地部队），标准步兵班编制。】

【装备：马蒂尼-亨利步枪（口径.577/450，后装单发，射程约400码，射速较慢），制式刺刀。】

【威胁等级：对无防护目标为高。对T-1型基础复合装甲，正面有效射程内可造成轻微损伤，无法击穿核心。机器人机动性可完全规避其射击精度。】

【战术建议：可利用复杂地形或建筑物进行伏击，优先摧毁其指挥节点（史密斯中尉）及火力输出单位。建议动用2-3台T-1型机器人即可达成压制。】

“只是试探吗？”林辰看着画面中史密斯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用十二个手持落后步枪的士兵，来试探超越时代的战斗机器人？

愚蠢。傲慢。或者说，是源于信息碾压带来的、根深蒂固的偏见。

“机器人编队，T-1型，出动两台。编号07，08。”林辰下令，“任务：在城西废弃染坊区域，拦截并‘劝退’该武装卫队。要求：展示武力优势，制造威慑，但不造成致命伤亡。重点‘关照’其指挥官。允许轻微损毁其装备。”

【指令确认。T-1型 07、08号出动。潜行模式。】

【能量扣除：1单位（行动）。当前储备：39.7/1000。】

两台灰色的金属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砖窑，向着预设的拦截点疾驰而去。

城西，废弃染坊。

这里曾经是城中最大的印染作坊，几年前因经营不善和洋布冲击倒闭，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和巨大的、布满污渍的染池。地势复杂，视野受阻。

史密斯中尉带队进入这片区域，皱了皱眉。环境让人不舒服。

“分散搜索！保持警戒！”

士兵们三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检查空荡荡的厂房。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一组士兵，听到左侧残破的砖墙后，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金属摩擦。

“那边！”士兵们立刻举枪瞄准。

砖墙后，空无一物。

“错觉？”

话音未落。

轰！

他们右侧三米外，一堆腐朽的染缸猛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撞碎！碎木和污水中，一台铁灰色的机器人（07号）骤然现身，毫无征兆，距离他们不足五步！

“上帝！开火！”

砰！砰！砰！

惊慌的士兵下意识扣动扳机。子弹打在机器人胸前的复合装甲上，迸溅出几点火星，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机器人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不可能！”一个士兵尖叫道。

07号机器人幽蓝的目镜锁定了他们。没有攻击，只是抬起手臂，末端发射口光芒微亮。

咻！咻！咻！

三道肉眼难以捕捉的低频脉冲精准射出，分别击中三名士兵手中的步枪。

“啊！”

士兵们只觉得手臂剧震，虎口发麻，沉重的马蒂尼-亨利步枪竟然脱手飞出，哐当掉在地上，枪管明显弯曲变形。

“我的枪！”

“魔鬼！是魔鬼！”

几乎在07号现身吸引火力的同时，08号机器人从他们侧后方的屋顶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如同捕食的猎豹，直扑被枪声惊动、正从另一间厂房冲出来的史密斯中尉小组。

“保护中尉！”

士兵们试图举枪，但08号的速度太快！它瞬间切入两人之间，金属手臂一挥，如同拍苍蝇般，将两名士兵连人带枪扫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史密斯中尉瞳孔紧缩，他从未见过如此迅捷、如此凶猛、又如此诡异的“东西”。他本能地抬起手枪——一把韦伯利转轮手枪，对准了近在咫尺的机器人头部，扣动扳机！

砰！

子弹在机器人椭圆形的头部擦过，擦出一溜火星，偏转向天空。

08号机器人似乎“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史密斯中尉来得及开第二枪之前，它猛地前冲，金属手掌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他持枪的右手手腕。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史密斯中尉惨叫一声，手枪落地。机器人没有丝毫停顿，另一只手臂横拍，击中他的胸口。

“噗——”

史密斯中尉感觉自己像被狂奔的马车撞上，整个人向后抛飞，重重摔在染池边缘的烂泥里，胸骨剧痛，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差点昏厥。

整个过程，从第一声枪响到史密斯中尉倒地，不超过十秒钟。

另外几组听到动静赶来的士兵，只看到两台沉默的钢铁怪物站在废墟中，脚下是呻吟的同伴、损坏的步枪，以及躺在泥水里、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中尉。而他们的子弹打在那铁壳上，如同挠痒。

恐惧，真正的、面对未知与绝对力量差距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英国士兵的心脏。他们举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敢再开火，只是颤抖着，一点点后退。

07号机器人转过头，幽蓝的“目光”扫过他们。然后，它抬起一只金属脚，踩在史密斯中尉掉落的那把精致的韦伯利转轮手枪上。

微微用力。

精钢打造的手枪，像块脆弱的饼干，被轻而易举地踩扁、扭曲，成了一团废铁。

做完这个充满蔑视与警告意味的动作，两台机器人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几步加速，迅捷无比地跃上残破的矮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染坊深处错综复杂的废墟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失魂落魄、如坠冰窟的英国士兵。

史密斯中尉在泥水里挣扎着坐起，看着自己被废掉的右手，看着那团手枪废铁，又看看手下士兵们惊魂未定的脸，最后望向机器人消失的方向。

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那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武器或机械。

那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

“撤……撤退……”他嘶哑着下令，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得钻心。

十二个来势汹汹的“文明使者”，互相搀扶着，丢下损坏的步枪，带着伤员和粉碎的骄傲，灰溜溜地、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逃离了这片染坊废墟。

消息，以更快的速度，更震撼的方式，传回了领事馆，传遍了整个府城，也传到了刘庸、周炳昌、李万财，以及约翰牧师的耳朵里。

洋枪，在铁甲面前，不堪一击。

“天罚”的武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而经此一役，某些人心中的侥幸，某些人心中的算计，某些人心中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都被那无情的一脚，踩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