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尔木一路向西,穿越300公里的戈壁,当手机信号变得微弱,窗外只剩下黄褐两色的无限延伸,那个被旅行者称为“最孤独的城市”——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茫崖市就到了。
这趟以游记行程为采访的特殊之旅开始了,这不仅是地理上的穿越,更是一场与自我内心的深度对谈。从火星营地的人类科幻畅想,到如意湖的戈壁“翡翠泪”,从黑独山的水墨孤寂,再到翡翠湖与艾肯泉的视觉震撼,这条线路串联起的,不仅仅是风景,更是无数个行走在此的灵魂故事。
“报告地球总部,我已登陆火星”
驶离冷湖镇,沿着火星一号公路向北,一片灰黄色的雅丹群落中,突然出现一座银白色的流线型建筑,那就是火星营地了。
火星营地全貌。
来自湖南的80后姑娘小娟,正穿着一套白色宇航服,笨拙地在雅丹地貌上行走。她的朋友举着相机,准备拍下这震撼的一幕。
“报告地球总部,我已登陆火星。”小娟的对讲机里传来朋友的声音,两人在荒无人烟的戈壁里笑得像个孩子。
这套衣服是租的,虽然又重又闷,但头盔罩放下的瞬间,仿佛进入了科幻电影。“我们是文化行业的从业者,每天忙着搞策划、执行活动、开会、加班。来这里,就是想短暂地逃离一下地球。”小娟说。
小娟和朋友在火星营地。
火星营地的工作人员说,每年的五六月和九十月是这里最舒服的季节,很多游客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舒适地度假,而是为了体验那种极致的疏离感。住在胶囊舱里,窗外是寸草不生的雅丹地貌,那种孤独,是都市人需要花钱才有的奢侈品。
如意湖:大地的一滴“翡翠泪”
告别火星营地,驱车前往茫崖市的另一个新晋秘境——如意湖。
景区将于近期正式向游客开放,这里是茫崖继艾肯泉、翡翠湖之后,打出的第三张文旅王牌。
从高空俯瞰,如意湖形似一枚镶嵌在戈壁深处的“如意”,又有人形容它是大地造化的一滴“翡翠泪”。它不像大柴旦翡翠湖那样块状拼接,也不像茫崖翡翠湖那样奶白带翠,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幻彩宝石。
一边橙色一边黛青的如意湖。
湖边,支画架的老陈在思索着。他来自四川,退休后买了一辆房车,已经在外漂泊了三年。
“我去过泸沽湖看水性杨花,也去过赛里木湖看蓝冰,但这个如意湖不一样。你看,它叫如意湖,多好的名字。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万事如意,但看到这汪水,你就会觉得,那些过不去的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陈指着湖面,夕阳正斜斜地打在水面上,原本碧绿的湖水被染上了一层金粉色。
如意湖景区的规划很有心思,保留了原始的盐田肌理,修建了观光车道和步道,在盐滩之上,天然形成的“生命之树”景观枝杈舒展,盐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这里,工业文明与自然奇观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黑独山:一个人的水墨星球
如果说火星营地是人类对未来的想象,那么黑独山是大自然对地球的原始塑造。
这里是祁连山脉最西端的地质奇观,因独特的黑色地貌被称为“人间月球”和“天然水墨画”。远处山峦起伏,不是常见的黄褐色,而是由黑、白、灰三色构成,像一幅被雨水晕染过的中国山水画。
黑独山一景。
2025年5月,黑独山风景区正式对外开放,修通了游步道和停车场,让更多游客能安全地领略这份独特的地质奇观。
在停车场,一辆渝A牌照越野车旁,一对年轻夫妇忙碌着。“昨天车坏了,在石油小镇那边,两个小时才等到救援。但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们看到了这辈子看过最多的星星。银河就在头顶,感觉伸手就能碰到。那一刻我跟我老公说,值了,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他们看星空的兴奋仍在。
这或许就是茫崖的魅力。它不温柔,甚至有些严酷,但正是这种极端的环境,让每一个行走其间的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翡翠湖与艾肯泉:大地的双眸
行程的最后两天,我们抵达了茫崖的两个标志性景点:翡翠湖与艾肯泉。
茫崖翡翠湖是一片面积达26平方公里的硫酸镁亚型盐湖,由于所含矿物质浓度不同,湖水呈现出淡青、翠绿、深绿等不同层次,透露着一份静谧。
翡翠湖景观如翡翠从天而降。
有人在湖边支起充气沙发,悠然地躺着看云。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子站在盐埂上,风吹起裙摆,像一朵在盐碱地上盛开的花。
而艾肯泉,则是另一种震撼。在蒙古语里,“艾肯”意为“可怕”。这口直径10多米的泉眼,终年翻涌如沸水,因含硫量过高,泉眼周围飞鸟野兽不敢靠近,寸草不生。从空中俯瞰,它像一只镶嵌在大地的瞳孔,褐红色、金黄色、褐黄色的环带层层叠叠,有人叫它“恶魔之眼”,也有人叫它“天使之眼”。
“大地之眼”艾肯泉。
一名来自成都的摄影师正在操控无人机,他为了这只“眼睛”,飞了2000公里而来。“你看它像不像地球在看着我们,在这么荒凉的地方,有这么一汪永不冻结的泉眼,感觉整个大地都是有生命的。”
尾声:火锅店里30年的守望
离开茫崖前的最后一顿晚饭,当地人推荐我们去茫崖市昆仑路上的同福居火锅城。
“这家店开30年了,是茫崖的老字号。老板是重庆人,能吃到最地道的重庆火锅。”司机师傅说。
店门面不大,甚至有些陈旧。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牛油锅底沸腾的香气,和一屋子热闹的喧嚣。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木质的桌椅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
老板娘陈姐正在给一桌客人调蘸料。她手持铁勺,从滚沸的油锅里舀起一勺红油,稳稳地浇在客人碗里的蒜蓉葱花上,“滋啦”一声,碗里瞬间沸腾,焦香的辣椒与蒜香交织升腾。
“这是我们重庆的老吃法,叫油泼蘸料。来茫崖30年了,这碗料的味道,一点都没变。”陈姐操着一口川味普通话,热情地招呼着。
陈姐在厨房忙碌着。
30年,算了算,1996年,当茫崖还只是戈壁深处一个连名字都很少人知道的小镇时,这个重庆女人就跨越2000多公里,在这里扎下了根。
“那时候茫崖有什么?”记者问。
“啥子都没有。”陈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刚来的时候,就几排平房,一条土路。冬天零下20多摄氏度,风刮起来,沙子打得脸生疼。从格尔木进货,一趟要跑十几个小时。”话语间却有几份洒脱。
“那为什么留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望向窗外。夕阳把昆仑路染成金色,街上车来人往,和30年前早已是两个世界。
“走不动了呗。后来慢慢有了熟客,有石油工人、地质队员、跑大车的司机,还有像你们这样的客人。他们来我这儿,吃的不是火锅,是如家一般的温暖味道。”她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有个客人喊她,她起身去忙,看着一桌又一桌的人进来,点鸳鸯锅,要毛肚、鸭肠、小酥肉。陈姐在几张桌子间穿梭,和熟客聊家常,给新来的客人推荐菜品,像这个荒凉城市里一簇永远燃着的炉火。
忽然想起戈壁滩上的星空。在这座被戈壁包围的城市里,白天是望不到头的荒芜,夜晚是吞噬一切的寂静。但恰恰是在这最孤独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善意,那口热汤,那盏灯,显得格外滚烫。
“30年,后悔过吗?”记者问。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后悔过,头几年天天想回重庆。但后来不后悔了。看那些从矿区出来的人,脸晒得通红,一身土,往我这儿一坐,吃上一口热乎的饭,我就觉得值了。”
走出店门,玻璃窗里,陈姐又在给一桌客人浇油泼料,白雾升腾。昆仑路的夜风很凉,但心里是暖暖的。
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忍受千里跋涉,来到这个只有孤独和风的地方。他们寻找的,或许不只是火星营地、恶魔之眼,更是这样一个瞬间,在天地最荒凉处,遇见一处难能可贵的温暖,或许是一顿重庆火锅,也或许是扔下坏了的车,望向星空。
原来,孤独的尽头,不是更深的孤独,而是这滚烫的人间烟火。
记者:莫青 潘娟娟/文 海朝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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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何静霙/校对:山重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