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常识总是被“时间之箭”死死地锚定着:我们生老病死,杯子碎了无法重圆,宇宙从一场极其炽热的“大爆炸”中诞生,并且正在走向一个绝对冰冷、空无一物的“热寂”终局。
在绝大多数主流天体物理学家的剧本里,宇宙是一张单程票。当所有的恒星熄灭,当所有的黑洞蒸发,当连最基础的质子都发生衰变之后,宇宙将变成一锅无限大、绝对零度的光子浓汤。一切都结束了,舞台的灯光被永远掐灭。
但如果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下一次开幕的序曲呢?
以 2020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黑洞奇点理论的奠基人罗杰·彭罗斯为首的顶尖理论物理学家们,用极其严密的广义相对论几何学指出:在千万亿年之后,当宇宙膨胀到极致、荒芜到极点的那个瞬间,时空的几何结构将发生一次违背人类直觉的“重置”。
旧宇宙的终极废墟,将在数学的奇迹下,化作新宇宙诞生时的第一声惊雷,这就是颠覆认知的“共形循环宇宙学”,轮回宇宙理论。
虽然现有理论认为,在极其遥远的未来,宇宙中所有的物质结构都将不复存在,但在这个由纯粹辐射构成的宇宙中,一个极其诡异、却又是狭义相对论基石的物理学现象出现了:对于没有质量的光子来说,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意义。
爱因斯坦告诉我们,当一个物体的运动速度达到光速时,时间膨胀效应会达到无限大,空间收缩效应也会达到无限大。
这就意味着,对于一个在热寂宇宙中飞行的光子而言,无论它飞越了多少百亿光年的距离,对于它自己来说,这仅仅只是一瞬间;无论它在虚空中游荡了多少万亿年,它的内部时钟永远停留在“零”。
当整个宇宙中只剩下这些“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和“感受不到空间距离”的光子时,全宇宙的“时间”和“空间”标尺,就在物理学意义上被彻底摧毁了。
没有了质量,就没有了丈量时空的刻度。在此时的宇宙中,你根本无法定义什么叫“一米”,也无法定义什么叫“一秒”,这就是罗杰·彭罗斯施展物理学魔术的地方,他引入了一个极其优美的数学工具:共形几何。
在共形几何中,只保留了角度的信息,而抛弃了距离的尺度,彭罗斯惊人地发现:一个无限膨胀、冷却到绝对零度、只充满无质量光子的极度庞大且平坦的末日宇宙,在共形几何的数学方程下,竟然与一个体积无限小、温度极度炽热、刚刚发生“大爆炸”的初始宇宙,是完全等价的!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疯狂的悖论,但在相对论的微观层面却严丝合缝。
因为在宇宙大爆炸的最早期,宇宙极度炽热,所有的粒子都在以极其接近光速的速度疯狂狂飙。此时的粒子动能极其庞大,它们的“静止质量”相比于动能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大爆炸初期的宇宙,也是一个“无质量”的宇宙。
物理学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极其华丽的衔尾蛇咬合:旧宇宙扩张到无限大、失去质量的绝对冷寂期,和新宇宙刚刚诞生、质量失去意义的绝对炽热期,在几何边界上完美地对接在了一起,时间并没有终结,空间也没有死去。前一个宇宙无限膨胀的终结,就是后一个宇宙剧烈膨胀的开端。
彭罗斯给了这种宇宙轮回一个极其宏大且富有诗意的名词:“世代”。
我们的宇宙,从大约 138 亿年前的大爆炸开始,一直到极其遥远未来的热寂,这整个极其漫长的跨度,仅仅只是宇宙漫长历史中的一个世代,在我们的这个世代之前,有一个完整的上一个宇宙;而在我们的宇宙陷入死寂之后,它的灰烬又将引爆下一个世代。
这就如同一个无尽的套娃,宇宙在“大爆炸 -> 物质演化 -> 黑洞统治 -> 极度膨胀 -> 失去质量的共形重置 -> 新的大爆炸”这个死亡螺旋中,进行着永恒的轮回。
在这个模型下,那颗在千万亿年后熄灭的最后一点微光,并不仅仅是绝望的丧钟,它是为了孕育下一个宇宙中数以千亿计新星系而准备的极其微小的火种,宇宙如同一个极其巨大的肺,每一次极其极其缓慢的呼出,最终都会化作下一次剧烈的吸入。
彭罗斯和他的团队认为:如果上一个宇宙真的存在过,它一定会给我们的宇宙留下伤疤,这道伤疤就是大爆炸发生后 38 万年留下的第一缕光: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在上一个宇宙的末期,整个宇宙被无数个超大质量黑洞所统治。这些黑洞最终都会通过极其缓慢的霍金辐射蒸发掉,当一个质量达到太阳数十亿倍的超大质量黑洞在千万亿年间慢慢蒸发,并在最后一刻发生剧烈的量子爆炸时,它会将上一个宇宙极其庞大的能量,极其集中地喷射到一个点上。
当上一个宇宙经过“共形重置”,在巨大的爆炸中演化成我们的宇宙时,那个黑洞蒸发留下的极其恐怖的能量斑点,并不会凭空消失。它会穿透时空的边界,像幽灵一样,重重地砸在我们宇宙的微波背景辐射地图上。
彭罗斯将这些来自上一个宇宙的超大质量黑洞遗迹,称为“霍金点”,在探测数据上,它们会表现为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图上,温度极其异常、一圈一圈呈现同心圆结构的“圆环结构”。
彭罗斯团队在仔细分析了普朗克卫星和 WMAP 卫星传回的极高精度 CMB 辐射全天图后,极其笃定地宣布:他们已经在天空中找到了好几个极其清晰的高温同心圆印记!
如果这些印记最终被更精确的天文观测彻底证实,那将意味着人类天文学史上的终极大地震:我们在天空中,直接亲眼目睹了上一个死去宇宙的“物理学遗像”,这也意味着,“大爆炸”绝非宇宙的第一天,它可能已经是第无数次开机了。
从另一个极其宏大的视角来看,我们身处的这个宇宙,之所以能够诞生极其璀璨的星系,诞生碳基生命,甚至演化出能够坐在屏幕前思考宇宙命运的大脑,全仰赖于大爆炸那一刻极其精妙的物理参数设定。
为什么参数会如此精妙?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极其漫长的轮回中,宇宙已经尝试了无数次。前一个宇宙的死亡,为后一个宇宙的诞生提供了几何学上的受精卵。我们仰望夜空,看到的不仅是群星的闪烁,更是前无数个宇宙世代,在无尽的烈火与深寒中挣扎、死灭、再重生的余辉。
万物死于虚无,万物又生于虚无,这或许才是宇宙为自己写下的,最完美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