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质上是对自身能力的清醒判断：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哪些领域可以集中火力突破，哪些领域只能参与竞争——这比盲目扩张更需要定力

文｜谢丽容

全球AI（人工智能）竞赛打到今天，节奏在加快，强度在加码。整个行业接受了一套新叙事逻辑——用最快的速度、天量的投入赢得更大的未来。巨头奋力投资向前的热烈氛围中，华为成了例外的一个。

3月31日晚间，华为发布2025年报。数据显示该公司全年全球销售收入达8809亿元人民币，净利润680亿元人民币。2025年华为研发投入1923亿元，占全年营收比例约21.8%；近十年累计研发投入突破13820亿元人民币。

华为轮值董事长孟晚舟的最新致辞和年报同期发布。 她肯定了AI的确定性趋势：“人工智能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场技术变革，注定跌宕起伏，也必然波澜壮阔”“这将是未来十年，甚至更长周期里最大的发展机会，也是最确定性的战略机遇。”全文强调着几个词：“克制发展边界”“做好减法”“此刻收拳”“保持战略定力”。

孟晚舟的几个经典发言串联起华为公司在这四年间的发展轨迹：2022年的“华为的规模变小了，但盈利能力和现金流获取能力都在增强，公司应对不确定性的能力在不断提升”；2023年的“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既要敢于挑战世界级难题，也要耐得住寂寞，坐得了冷板凳”；2024年的“慎始敬终，恒心致胜”“双手沾灰，两脚沾泥”。

其间，华为经历了从“活下去”到“有质量地活下去”的关键转折，全球科技行业完成了从“移动互联网”向“人工智能”的范式切换。

到2025年，华为经营活动现金流达到1274亿元，资产负债率降至55.0%，财务状况为五年来最佳。

在这个时间节点，孟晚舟提出了完整的战略框架：“保持战略定力，稳扎稳打，坚持以硬件为主要盈利模式，克制发展边界，做强核心竞争力，筑牢硅基黑土地。”

这一战略表述的背景是：在经历了三年的技术攻坚和生态突破后，华为具备了更强的战略自主性——主动管理边界，主动聚焦。

同期，全球AI行业进入“深水区”：大模型训练成本居高不下，商业模式尚未跑通，资本开始变得谨慎。中国互联网巨头从“不计成本投入”转向“有节奏地推进”。纯软件模式的创业公司面临融资压力，拥有多元化业务的大型科技公司则用AI强化主业。

AI不是一场短跑，而是一场可能贯穿未来十年的马拉松。起跑阶段的速度不是最重要的，体能分配、节奏把控、耐力储备才是决胜关键。华为打算以长跑者的心态，布局这场漫长的技术变革。

结合这个定调，孟晚舟明确了华为接下来的三个打法：硬件为主、集中火力突破、硅基黑土地。三个打法，“克制”贯穿其中。

硬件为主：自我造血与生态基石

硬件为主，基于华为对AI产业的周期判断。当前AI产业的商业模式正在分化：以OpenAI为代表的创业公司走“先烧钱、后变现”的路子，高度依赖融资输血；以Google、微软为代表的科技巨头，将AI嵌入搜索、云服务、办公软件等现有业务。华为在硬件端有基因优势，以硬件为盈利根基，将AI能力嵌入通信设备、终端产品和算力基础设施，用硬件业务的稳定现金流支撑长期研发投入。

从业务逻辑看，华为现有业务可以分为联接产业、计算产业、终端产业三类。三类产业都将遵循硬件为主的盈利模式。

在联接产业，华为的硬件创新体现为“水战略”落地。“天水计划”聚焦无线领域，以5G-A硬件设备为核心，在全球300多个城市实现规模商用，全球5G-A用户已达8000万。“地水计划”锚定数据中心、智慧园区、数字家庭三大固网核心场景，以万兆光网、智能超宽等硬件技术构建高品质联接。“太平洋计划”以算力为核心，整合计算、存储、网络硬件资源，打造一体化数据解决方案。

在联接产业，硬件为主的底层逻辑是：每一台基站、每一台交换机、每一块光模块，都是华为与客户建立长期关系的触点。硬件销售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后续服务、升级、扩容的入口。

计算产业是华为这两年的重点布局产业。华为2025年财报并未将“计算产业”列为独立的收入披露科目，但孟晚舟在2024年和2025年的财报致辞中两次明确肯定计算产业的进步。2024年“计算产业得益于提前十年的布局，抓住AI机会取得较大增长”；2025年“计算产业抓住人工智能机会”。

华为年报明确指出“半导体制造技术演进正在放慢，摩尔定律正在失效，大模型训推算力需求，快于摩尔定律的增长。单一芯片再提升，也无法满足AI的算力需求，必须依赖于多芯片互联，做大规模计算节点的方式来解决。”

基于这一判断，华为没有在单一芯片性能上做简单比拼，更重视系统级硬件架构创新路径。

华为在计算产业的布局，经历了从单芯片到系统级架构的演进。2025年9月灵衢协议发布、Atlas 950 SuperPoD推出，2026年3月Atlas 850E在MWC海外亮相。这套“集群+超节点”架构的完整落地，意味着计算产业的技术路径已经走通，后续是规模化复制和市场推广。

面向超节点的互联协议灵衢（UnifiedBus）的作用是，通过它，数万规模的计算卡可以联接成一个超节点，能够像一台计算机一样工作、学习、思考、推理。需要强调的是，这不是软件的突破，是硬件互联架构的根本创新。

Atlas 950 SuperPoD和Atlas 850E是两款基于灵衢协议的硬件产品。

Atlas 950 SuperPoD是一款全液冷AI超节点，可以根据客户需求灵活扩展——以64张计算卡为基本单位，最大可以扩展到8192张卡。这8192张卡之间通过灵衢协议实现无收敛全互联，意味着它们能够像一个整体一样协同工作，不会因为卡的数量增加而出现性能损耗。它的价值在于技术占位。

Atlas 850E则是业界首个企业级风冷AI超节点服务器，搭载8张昇腾NPU。它的特点是：不需要专门的液冷机房，在普通风冷机房就能部署运行，是目前业内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算力集群。它的价值在于扩圈——大多数中小企业没有液冷机房，也负担不起超大规模算力集群。让它们能够用上AI算力，从而扩大昇腾生态的覆盖面。

华为帮助中国电信在粤港澳大湾区建成首个昇腾384超节点集群算力枢纽 来源 / 华为2025年报

计算产业的硬件逻辑是：在摩尔定律失效的时代，硬件创新不再是单点突破，而是系统级架构的整合能力。不追逐应用层的风口，在硬件底层建构不可替代的竞争力。

在终端产业，华为的硬件战略体现为“海量鸿蒙设备”生态布局。截至2025年底，搭载HarmonyOS 5和HarmonyOS 6的终端设备突破3600万台。开源鸿蒙开源五年多来，社区已有超过10000名贡献者和550家伙伴单位，产出1.3亿多行代码，累计超1600款产品通过兼容性测评。

在医疗行业，深圳南山区人民医院、重庆两江新区人民医院等20余家医院基于开源鸿蒙打造智慧病房；在交通领域，河北、山东等11个省份、88条高速公路实现开源鸿蒙智慧化改造；在水务领域，全国首个开源鸿蒙智慧泵房落地深圳龙岗。每一台鸿蒙设备，都是华为硬件生态的一个节点。设备数量越多，生态价值越大，硬件产品的竞争优势越难被撼动。

综合来看，“硬件为主”的战略选择对华为具有三重意义：

其一，提供稳定的现金流，支撑长期研发投入。健康的硬件业务（ICT基础设施3750亿元、终端3445亿元）构成了华为的“现金牛”，为AI研发提供了持续弹药。过去三年，华为每年将销售收入的20%以上投入研究与开发——这种高强度的研发投入，建立在硬件业务稳健经营的基础之上。

其二，深度集成的算力底座构筑长期护城河。华为的算力底座，将芯片、互联、散热、软件栈、开发工具整合成一个有机整体。算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即将重写每一个行业的底层逻辑。算力的竞争，也将不是单一技术的竞争，而是整个产业生态的竞争。从芯片到服务器，从操作系统到开发工具，从数据中心到应用场景——能够提供完整算力底座的公司，将在这一轮技术变革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

其三，提供“硅基黑土地”。这种生态定位的目的是换来生态的规模和活力，用根基的深度换取生态的广度。

对于华为来说，硬件盈利模式是经过验证的、确定的。这家公司在ICT基础设施领域有三十多年的积累，形成了从芯片到系统、从产品到解决方案的完整能力。这种能力不仅在当下能产生稳定现金流，也为未来AI应用爆发时的硬件需求做好新一轮储备。

换句话说，在不确定的机会中，选择确定的路径。

主动聚焦：业务边界的战略性取舍

2025年报致辞中，孟晚舟多次直接提到边界管理：“做好减法，是为了更好地做乘法”“克制发展边界，做强核心竞争力”“做好减法，是为了更好地做乘法”“此刻收拳，是为了未来更有力地出击”。这些不是模糊的战略愿景，是明确的战略指令。

业务布局上，华为正在展现清晰的取舍逻辑。不再追求横向的“广覆盖”，而是转向纵向的“深扎根”。

从年报数据看，2021年至2025年，华为销售收入从6368亿元增长至8809亿元，累计增幅近40%；净利润在经历2022年的低谷后，连续三年稳定在600亿元-680亿元区间；经营活动现金流从2022年的178亿元回升至2025年的1274亿元；资产负债率从2023年的59.8%（近五年最高）降至55.0%。从这组数据看，华为在恢复增长的同时，整体财务状况保持稳健。

具体业务表现看，华为各业务板块的增长态势明显分化： 智能汽车解决方案以188.6亿元增量、72.1%增速在六大板块中遥遥领先，正从“投入期”向“产出期”跨越。ICT基础设施（+95.9亿元）和数字能源（+87.05亿元）合计贡献183亿元增量，虽然增速不高，但体量大、增量可观，构成稳定基本盘。数字能源连续两年双位数增长，正在从“新兴业务”成长为“第三增长极”。

智能汽车解决方案和数字能源两大业务合计贡献超过275亿元增量，是华为近年来聚焦行业的战术的一次成功验证。这一战术的起点可以追溯到2021年10月。当时华为组建首批军团，分别为煤矿、智慧公路、海关和港口、智能光伏、数据中心能源五大军团。更早一年，华为成立智能汽车解决方案BU。根据公开信息，华为目前已经成立至少22个军团/系统部。

无论是数字能源还是智能汽车解决方案，以及其他具体行业，需要用到ICT技术，就会进入华为技术优势区。华为把过去三十年储备的技术、能力等投射到各行业中，以多产业联合创新的方式解决行业实际问题。

2024年孟晚舟曾提到：面向不同产业和不同行业，华为将前瞻性规划和布局，建立战略纵深，在各行业建立行业样板，点燃灯塔，积小胜为大胜。面对各行各业，发挥华为“大杂烩”优势，技术专家和行业专家一起深入行业一线具体场景，通过多产业联合创新解决客户问题，是华为未来把握市场机遇的主要作战方式。

用稳健的财务表现证明自己有资格“克制”，用新兴业务的高增长证明“深耕”有效，用非核心业务的收缩证明“做减法”正在落地——2025年数据表明，“克制”并没有让华为失去增长，而是让增长更可持续、结构更优化。

内蒙古乌兰布和沙漠东北部新能源基地先导工程100万千瓦光伏发电项目是沙漠新能源开发与绿色建造深度融合的标杆项目，选用高效智能逆变器，发电效率显著提升;创新应用智能运维平台等数字化技术，运维效率提升了40%。项目建成后，每年可发电约15亿千瓦时，相当于节约标准煤45万吨， 减少二氧化碳排放120万吨，环保效益突出;并构建了“光伏 +生态”的良性循环体系，项目区域植被覆盖率从建设前的不足5%提升至当前的30%以上，打造了“沙漠变绿洲”的生态奇迹 来源 / 华为2025年报

从历史维度看，从做程控交换机起家，到拒绝房地产诱惑、坚守通信主业，再到在芯片制裁下坚持海思研发——华为历史上多次证明，这家公司擅长在别人不敢投、不愿投的硬骨头领域扎下去。

孟晚舟在致辞中提到：“逆势以巩固谋发展，顺势以发展求巩固。”在行业周期的不同阶段，华为会主动调整战略边界——逆势时收缩巩固，顺势时扩张发展。

生态克制：让开发者先成功

孟晚舟首次提出“硅基黑土地”这一表述：“坚持以硬件为主要盈利模式，克制发展边界，做强核心竞争力，筑牢‘硅基黑土地’。”

华为的“黑土地”提法最早可追溯到2017年。当时华为创始人任正非在内部讲话中提出，华为要打造一块“数字土壤”，让合作伙伴的应用在上面生长。2024年报对华为云的定调仍是“做行业数字化和智能化的‘黑土地’”。从“黑土地”到“硅基黑土地”，并非简单修辞调整，而是战略内涵的扩展和深化：范围从“云”扩展到“全硬件”，承载主体从云服务变成芯片、服务器、基站、终端等“硅基”物理载体；能力从“平台”下沉到“根技术”。

华为年报公布了目前各大生态的发展情况。

鸿蒙生态方面，截至2025年底，鸿蒙开发者超过1000万，鸿蒙5.0以上终端设备超过3600万，应用市场可获取的应用和服务突破35万款。粤政易服务广东260万公职人员，日均处理上千万条信息；i深圳一年迭代25个版本。这些应用的开发和迭代，主体不是华为，而是第三方开发者和合作伙伴。

1000万鸿蒙开发者、35万款应用，意味着华为的终端硬件有了生态支撑。毕竟用户买华为设备，不是因为设备本身，而是因为设备上能跑的应用。应用反过来强化终端硬件的竞争力。

计算生态方面：鲲鹏发展6800多家合作伙伴、380万开发者；昇腾已发展3000多家合作伙伴、400万开发者。openEuler系操作系统累计部署超过1600万套，openGauss社区版本下载量突破550万次。这些操作系统的演进和维护，已经由开源社区承接，华为只是贡献者之一。

6800家鲲鹏伙伴、3000家昇腾伙伴，意味着华为的算力硬件有了应用场景——客户采购华为服务器，不是因为芯片参数，要的是芯片上能跑的解决方案。这反过来巩固了华为计算硬件的市场地位。

华为云生态方面：超过1000万开发者、59000多家合作伙伴加入华为云生态。华为云联合客户在30多个行业、500多个场景实现智能化升级。

在开源开放方面，昇腾CANN全面开源开放，分层解耦，支持Triton、TileLang、PyPTO等多种编程语言，已有60多家客户和伙伴基于CANN自主打造420多个高性能算子。openEuler已捐赠给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openGauss持续开源演进。

至此，一个逻辑闭环成形：主动放弃控制权，换取开发者信任；开发者投入资源，生态规模扩大；生态规模扩大，吸引更多开发者加入，形成正向循环；生态规模形成后，切换成本极高，硬件底座变得难以替代。

孟晚舟明确华为“将沿着‘数理逻辑’中轴线，加强研究与创新的投入，缩短战略投射距离，聚焦主航道创新。”“缩短战略投射距离”意味着将创新资源更直接地投射到硬件和根技术层面。

“筑牢硅基黑土地”表达的是一种战略定位的自我约束。

在AI时代，科技公司通常选择两条路径：要么向上做应用，抢占用户入口；要么向下做平台，掌控生态分发。华为选择了第三条路——做最底层的基础设施。摩尔定律失效后，AI算力的竞争已经从“单芯片性能”转向“系统级架构”。上文提到的Atlas 950 SuperPoD正是这种转向的产物——它不是靠单一芯片的参数取胜，而是靠灵衢协议、液冷散热、光电融合技术整合成的系统能力。

从商业逻辑看，向上做应用的公司，享受高毛利率和用户黏性；向下做平台的公司，掌控生态分发和商业闭环。而做基础设施的公司，短期内利润最薄、替代成本更高。华为选择这条路径，意味着它用更重的资产、更长的周期，去换一个在AI时代更不可替代的位置。

本质上，这是对自身所处阶段的清醒判断：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哪些领域可以集中火力突破，哪些领域只参与竞争。在此基础上，敢于做减法、敢于舍弃非核心业务，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到最有胜算的战场。这比盲目扩张更需要定力，也比四面出击更可能赢得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