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A13-1，有些泛黄的标本瓶里，一只采集于1964年的东方铃蟾浸在甲醇溶液里，翠绿的表皮已尽皆褪色。一只由羊毛毡戳制而成、刚“出生”不久的模型被科学画画家叶律端放在手掌上，与瓶中的铃蟾别无二致，却真实还原了它蹲伏状态下的鲜活模样。

这不是一座“冷冰冰的标本库”，而是一部可以走进去的生命故事书：5万多份动植物和化石标本，从光绪年间的老标本到今天的数字化藏品，把一个多世纪的自然与科学浓缩在几层展厅里。

今天是世界环境日，我们谈论守护。而在这里，守护是从“看见”开始的，看见生命的消逝，也看见它以另一种形式重生。历史纵深中的呼应与回响，在这座位于燕园一隅的建筑里无处不在。百年前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浸制、剥制或干制而成的标本，与纸艺花、羊毛毡等制成的模型，隔着展廊相对而望。

这里是北京大学生物标本馆，也是“生活在别处”真实发生的地方。

北京大学生物标本馆

自然、教学与人的相遇

临湖路以南、老生物楼以北，曲径通幽，这幢两层高的建筑掩映在草木与周边建筑的门洞之间，看起来平淡无奇。但一拉开黄铜色的大门，便来到了有趣、纷繁的另一处生活。

作为一处教学、科普、科研三位一体的空间，标本馆从1924年最初建立，到2018年新落成的标本馆开放，生命科学学院、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哲学系等院系的数门课程长期在这里开设，依托于此举办的工作坊、活动同样丰富。“生物标本制作与艺术”、“现代动物标本制作”、“北京春季开花植物观察”、“创意性实践”和植物科绘工作坊等，都通过迥异于理论课堂的形式，让同学们认识、理解、亲近自然。

“希望更多同学可以用不同的状态来体验生物，体会到趣味实验的乐趣和艺术的魅力，在课程中收获放松的心情。”

标本馆落成之际，生命科学学院胡晓倩等几位老师便设立了“生物标本制作与艺术”课程。从艺术压花，将植物的根、茎、叶、花等干燥的平面植物材料转变为艺术作品；到石膏拓印，在校园中进行动物足迹的采集与拓印；再到使用细菌悬液进行微生物艺术创作，由宏观至微观，严谨精密的生物学知识与自然生发的美学在课堂上相融相生。

“生物标本制作与艺术”课程作品

生物标本馆羊毛毡手工坊作品

“‘创意性实践’这门课，它的创意就来自放松的状态。只有让大家放松下来，才能产生创造性。”

“创意性实践”的主讲老师龙玉，总会把硬核的知识包裹在有点生动活泼的课程设计里，将课堂打造为老师与学生一起探索的空间。每周五下午在老生物楼里度过的四个小时，学习成为一种沉浸的自由。

“创意性实践”课程合照

课上制作藏羚羊迁徙沙盘

去年秋季学期的课堂上，以标本馆的科普内容需求为主线，四个课程项目齐头并进——藏羚羊迁徙沙盘、食物链麻将、羊毛毡与纸塑黏土动物模型、“标本馆奇妙夜”剧本杀，成品无不令人眼前一亮。由师生共同确定和推进的半开放式选题，需要双方一起框定目标、刻画细节，有时甚至要推倒选题从头再来。

“就我们自己来说，这可能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从零开始建模，用一个多月完成的手工项目。”

在生命科学学院2023级本科生黄宇靖看来，从扒地图、提取地理信息，搭地形、塑地貌，再到上色、造模型，项目进度与课堂任务需要团队来思考安排，让每个人都有了很强的自主性与参与度。

“与自己做手工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在制作沙盘的团队项目里，如果要达到科普的效果，会有明确的目的、主题和分工配合。”（梁慧婷，生命科学学院2023级本科生，沙盘项目成员）

藏羚羊迁徙沙盘成品

课程项目以科普为导向，成品也会部分转化为标本馆里的流动展品。春季学期开设的“现代动物标本制作”课堂，在生命科学学院负责动物标本的实验师李大建的带领下，同学们分别制作了豚鼠剥制标本、螃蟹干制标本和蟾蜍骨骼标本。同学们来自各个院系，每个人都会拿起线锯、解剖刀、电钻、木锉，从学习使用解剖器械开始，制成兼具科学性与观赏性的标本。

标本馆展柜的暖黄灯光下，三类标本依次放置其中，严谨优美、舒展自然，让观者能够一览生命的奇妙与科学结构。

“每年的课程汇报都让我们很感动。比如有同学说，‘每次上实验课的时候，我的心灵在那个下午都能够得到片刻的宁静。’”

蟾蜍骨骼标本

豚鼠剥制标本

黄海胆

“现代动物标本制作”课程作品

这是一个生动好玩的地方

目光落回标本馆，这座坐落于临湖路一侧的小楼富有自然的气息——幽静而生命蓬勃。

北京大学生物标本的采集可追溯到光绪33年（1907年），同年京师大学堂建立了博物实习科，培养动植物标本制作人才。次年采自北京通县的普通秋沙鸭（Mergus merganser）标本，是目前最重要的馆藏标本之一；蔡元培任国立北京大学校长后，聘请钟观光担任预科教授，于是自1918年至1924年间，钟观光跋涉全国采集植物标本，数量多达1.5万余号，为1924年生物标本馆落成、次年生物系成立奠定了坚实基础。

1908年采集制作的普通秋沙鸭标本

生物标本馆历史影像

而毕业于燕京大学的刘承钊院士在1942年采集并据以发表的昭觉林蛙*（Rana chaochiaoensis*）标本，则是馆内40余份动植物模式标本中的代表性展品。

“所谓模式标本是生物分类学家发表新物种的主要凭证材料，具有唯一性，是研究生物分类学最重要的凭证材料之一。”

此后几经风雨变迁，标本馆跨越百年，始终服务于教学、科普、科研三个方面，2012年开始动工的新馆既具“藏、学、研、隔离”等功能，也引入了生态景窗、全息投影等展示技术，并于2020年上线虚拟展馆，以数字化形式赋予标本新的生命。入馆参观人数也由开馆之初的每年千余人次，增至去年线上、线下累计将近十万人次。

研学团参观标本馆

地下一层储存了从19世纪至今收集、保存的近5万份动植物标本，包括原北京大学、燕京大学生物系的全部标本，也收藏了部分1952年院系调整后进入的原清华大学生物标本。一楼则集中展示哺乳动物、两栖动物、昆虫与鸟类等标本与相应生态景观。展厅里，是向来访者打开的自然世界；展厅下，则是静静支撑教学和科研的馆藏根系。

标本无言，一代代潜心治学、热爱自然的人们赋予其生生不息的精魂。馆中还珍藏着许多我国早期生物学教育与研究的材料，如自京师大学堂至解放初期购置的教学挂图、植物学版画母版、植物解剖学家张景钺在西南联合大学（简称“西南联大”）期间的科研论文配图、1941年植物分类学家吴韫珍所作《中国物图谱》等，大多是在艰苦动荡的环境下完成的，墨线勾边、打点定型，笔笔都精细准确，兼具科学性与艺术性。

“我们收藏了很多老先生的手稿，绘图特别精美，还有特别细致的中英文标注。当时纸张稀缺，就在很小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绘写出来。”

治学的严谨、热情，传承至今，流转于标本馆里每个人之间。生物标本馆馆长贺新强、负责动物标本的李大建、负责植物标本的孟世勇，已退休的生科院教授、荣誉馆长许崇任，科学画画家及插画师叶律、青年博物画画家黄珍，以及来自各个学院的志愿者团队，或是兼顾馆内事务，或是从事专职工作，都在周旋日久的生活里于此驻守，构筑起温暖、旷然的氛围。

从左到右依次为：黄珍、叶律、贺新强、李大建、孟世勇

标本馆里，叶律的工作相当多样——设计研发蓝晒台历，《本草纲目》《山海经》明信片，植物学家雨伞，与黄珍合作开发植物拓印种子纸台历等。而百年前的标本与手稿在介质的转化中，正被赋予新的生命。

标本馆志愿者、城市与环境学院2024级博士生岳博卿半开玩笑道：“叶子姐有一种‘设计师心态’，日历必须设计好。”一年一更的台历不只是记录时间的工具，也是一场场微型展览，让标本馆百年藏品与气韵以崭新模样呈现。

生物标本馆明信片文创

生物标本馆台历

馆里馆外，生生不息

回到标本馆，顺着楼梯往上走。身旁墙壁挂满科绘作品——根、茎、花、叶乃至细胞结构，勾勒精细。来到二楼，一侧是生科同学与老师野外实习时采集制作的蜡叶标本与浸制标本；另一侧则是依托于标本馆设立的各类课程作品——蓝晒明信片、压花叶拓、石蒜纸艺花、羊毛毡动物模型等。

浸制标本

“生物标本制作与艺术”课程蓝晒作品

这种展品的对比并不突兀，反而晕染出科学与艺术的融合。即使是看起来精美纤柔的纸艺花，其制作也需要大量的“科研”工作。2024年秋季学期的创意性实践课堂上，纸艺花小组先后攻坚了昙花这一尚无网络教程的“科研空白区”，以及石蒜科8个属代表植物的制作。

“我们根据实物图确定了雏形，再打样确定花瓣模板批量生产。对于制作方式较为特殊的花蕊，我们反复调试后采用了去掉末端铁丝、前端使用外包红色皱纹纸的铁丝的方案。”

小组成员于水镜业、龚靖淞、黄均霆、杨佳锐、原兆煜的纸艺花作品

去年秋季学期始设的植物科学绘图工作坊，已先后开设了墨线班、水彩班。由新锐青年画家余天一和叶律主持讲授，从腊叶标本制作、解剖植物出发，一步步学习墨线图的勾勒描摹，实现对植物最大程度的“科学性”还原。

“博物画是与博物学相关的绘画，展现了人类如何认识自然，表现自然。植物博物画以植物为主题，表现植物的真实特征。植物科学绘图则伴生于现代植物分类学，以图像为语言，描述某种植物的形态、解剖结构的特征，需要严谨观察和专业技巧。”

杨墨正在绘制风铃草

怎么在墨线阶段画好直线、曲线、长线，水彩上色时控制晕染的程度、控水速度，是上手时会遇到的主要困难。从零基础出发，城市与环境学院2022级本科生郭旭楠反复练习，一点点完成了从“鹅掌楸的叶子、石竹的花及剖面，到红花羊蹄甲的花叶果实”的系列科绘作品。

郭旭楠科绘作品

“在植物科绘的过程中，看待花卉的视角会完全不一样。我会刻意观察它的科学结构：比如花瓣的层数、排列方式，花蕊的形态，叶片的叶脉走向，还有细小的绒毛、花萼的形态等，这些平常会忽略的细节都是科绘里不能出错的重点。” （杨墨，临床医学院2021级本科生）

杨墨科绘作品无患子 Sapindus saponaria L.

而标本馆外的课堂，正从燕园扩展至更广阔的地方。自去年春季开始，负责植物标本的生命科学学院高级工程师孟世勇与生物标本馆科学画画家叶律主持开设了“北京春季开花植物观察”课程。未名湖畔张扬明艳的迎春、连翘，匍匐地表的紫花地丁，路边不起眼的野生南瓜植株，孟世勇都为同学们一一进行讲解。

在教室里制作纸艺花，使用扫描电镜观察花的结构，到地坛公园、香屯长城观察和记录植物多样性，对于生命科学学院2023级本科生柴子淇而言，担任课程助教就像得到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在天空蔚蓝、白云飘荡的日子，去看、去了解正盛放的植物，去亲近、去认识实验室与教材之外的自然。

“北京春季开花植物观察”在清华园上课

在香屯长城上课

漫步在这座百年标本馆里，先辈的科绘手稿悬挂于壁上，与同学们的科普作品遥相照应。而这份生生不息与标本馆的深厚底蕴、乾坤之大，始终密切相联。

对参与标本馆工作的同学们来说，这里早已不是一处无言的地标，“（标本馆）举办的很多活动，对我们而言就像‘上课累了’之后的一次纯粹玩耍。”恰如城市与环境学院2025级博士生韦茗相所形容，在标本馆做志愿者、参加活动“是一种很舒缓的状态”。

“它是一个坚守生物学传统的地方，也是很多同学的‘精神自留地’。”（鲁申怡，元培学院2022级本科生）

叶拓留痕，昂扬生长

百年前，师生走出课堂采集标本，为中国现代生物学的建立积累最初的材料。今天，学生们同样进入野外，采集标本，也在展厅里画科绘、做纸艺花、讲解标本。那份与大自然间的默契和温情，正涓涓流淌，在一代代人之间传承。

此刻，临湖路旁的这幢小楼既向后凝望，也向前生长。它把自然带入校园，也把校园里的人重新带回自然，在快速变化的世界里，仍然教人慢下来，看见一片叶、一朵花、一只鸟，以及它们背后漫长而丰盛的生命。

在人与自然、人与人的联结当中，生物标本馆正以更昂扬的姿态蓬勃生长、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