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牛津大学马丁人工智能治理倡议高级顾问、前联合国秘书长高级政策团队成员山姆·道斯（Sam Daws）做客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人大重阳）2026年度“明德战略对话”中外高端对话栏目，围绕“全球AI治理与多边主义”主题与人大重阳研究员徐天启展开深度对话。现将部分对话实录分享如下，全部内容将收录于《奇迹·世界名人看深圳》一书中，敬请关注。

新技术环境下的公共责任与治理

人大重阳：您如何看待像Palantir（帕兰蒂尔）等私营科技公司深度介入国家安全，并试图主导政策制定的新型现象？

山姆·道斯：这一现象反映了技术、国家与安全之间更深层的结构性关系。以Palantir为代表的先进数据系统和私营科技企业在国家安全中扮演着越来越核心的角色，它们既展现了AI提升行动精确度、根除组织内部腐败等潜在益处，也引发了权力过度集中和降低决策透明度的巨大风险。

因此，我们不应仅从意识形态的角度去框定这一问题，而必须从全球治理的高度出发。我们如何确保这些系统受到公共问责？如何在使用时始终保持人类的判断力与责任感？这并非单一国家面临的挑战，而是全球共同的课题，强烈呼唤国际社会通过联合国等平台，就安全领域的人工智能规范、监督和负责任使用展开对话。

警惕“AI”在现代战争中的应用

人大重阳：在现代战争冲突中，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军事系统存在哪些风险？联合国在规范这类系统（如致命性自主武器）中应扮演怎样的角色？

山姆·道斯：我们必须对“算法精确性”保持高度警惕。战场环境高度不确定、数据不完整且动态变化，即使是能力极强的AI系统也容易制造出一种危险的“精确性假象”。频繁发生的平民伤亡事件，突显了算法在复杂冲突环境中的局限性。

这强化了三点共识：第一，人类的责任不可推卸，有意义的人类控制至关重要；第二，系统必须经过现实世界条件下的严格测试、评估和法律审查；第三，一旦伤害发生，必须有明确的问责和透明度机制。

在这一进程中，联合国不可或缺。作为唯一具有普遍合法性的国际论坛，联合国可以明确禁止某些明显违反国际人道法或缺乏有效控制的系统（例如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统，LAWS）。同时，联合国还可以推动各国建立信任措施（CBMs），例如分享军事AI学说、设立危机事件热线等。目前，日内瓦《特定常规武器公约》（CCW）政府专家小组正在就此展开重要工作。

图源：央视新闻

拒绝零和博弈：全球南方国家的数字主权诉求

人大重阳：大国通过技术封锁或建立“技术联盟”来遏制他国，导致全球人工智能领域面临分裂风险，中等强国被迫“选边站队”。您如何看待这一风险？

山姆·道斯：用“技术阵营”划分世界的视角过于简单化。现实中，所有国家都在追求数字主权、经济韧性与产业竞争力。

大国如果强行要求他国选边站队，确实可能导致全球AI治理体系在半导体、云基础设施、数据规则等领域走向分裂。但我访问哈萨克斯坦、阿联酋、沙特、印度和新加坡等国的经历表明，中等强国的共识是拒绝二元对立，他们更需要可信的基础设施、可负担的算力、互操作的标准以及本土化的AI能力。例如，哈萨克斯坦开发的KazLLM（哈萨克语大语言模型）就是本土化探索的成功例证。

因此，弥合数字鸿沟的核心在于扩大全球南方国家的接入机会。危险不在于技术的多样性，而在于形成互不兼容、相互敌对的标准与供应链阵营。我们需要一种分层管理的方法：在涉及核心安全的领域保持审慎，但在AI安全、科学标准、气候应用和能力建设等更广泛的领域，坚决保持开放与多边合作。

具身智能与人形机器人的中国标准

人大重阳：人工智能正从软件向“具身智能（Embodied AI）”跨越，机器人技术与AI深度融合。您如何看待这一演进趋势？中国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山姆·道斯：我们正从单纯的“信息型AI”迈向能够自主或半自主执行复杂任务的“智能体代理（Agentic AI）”。这令人兴奋，但如果缺乏隐私和数据保护，放任其自主运行会带来风险，因此必须负责任地发展具身智能。

在机器人领域，中国正处于全球领跑地位。美国在高端芯片开发方面暂时领先，而中国在人形机器人和具身智能领域独具优势。通过“人工智能+”行动，将具身智能融入高端制造业，是中国正在推动的核心战略，也是中国有望为主导制定全球标准的领域。

中科慧灵自主研制的双足机器人。图源：科技日报

此外，具身AI的应用将为通用人工智能（AGI）的演进提供巨大助力。利用机器人在现实世界中收集的行为数据来训练大型语言模型，远比单纯依赖合成数据更具价值。在标准制定方面，我们期待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UNIDO）协助进行产业升级。同时，我们也乐见中日韩在人形机器人标准上的三边合作潜力，以及中国与东盟、欧盟在机器人互操作性上的深入探讨。

跨越地缘鸿沟：超越地缘分歧的中英绿色AI合作

人大重阳：在首届布莱切利园安全峰会共识的基础上，中英及中欧体系在AI安全和“绿色人工智能（AI与绿色能源融合）”上有哪些深化合作的空间？

山姆·道斯：在布莱切利峰会《布莱切利宣言》的基础上，中英在AI安全领域有着明确的合作前景。首先，两国的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可以在模型评估、风险测试、共享安全基准等领域深化技术对接；其次，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两国都有责任就“AI与战略稳定”议题开展合作，管控技术升级风险；第三，中英应当通过“二轨”或“1.5轨”对话机制，在政治关系紧张时维持科技交流的韧性渠道。

关于“绿色人工智能”，中英两国都是全球气候行动的领导者。目前，AI的算力需求确实消耗了大量能源和水资源，但同时它也是气候进步的超级加速器。AI能够极大地提升交通、制造业、智能电网的效率，加速新材料（如钙钛矿太阳能电池、新型电池、核聚变技术）的研发，并为气候数字孪生模型提供算力支撑。历史上，气候合作一直比地缘政治更具韧性，推动“绿色AI”的发展绝对是全人类至关重要的利益契合点。

展望2035：赋能全球南方，重建多边信任

人大重阳：展望未来十年，您认为中国面临的最大战略机遇是什么？您个人对2035年有何期许？

山姆·道斯：我认为中国未来十年的首要机遇是“大规模的人工智能产业化”，即将“AI+”深度融入实体经济，并向新兴经济体输出低成本、全栈式、开源且契合本土文化的AI解决方案，赋能全球南方国家的“数字主权”。

工人在江苏悦达纺织集团智能生产车间工作。新华社发

此外，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将在2030年到期。中国有机会为下一个十年的全球发展框架做出特殊贡献——塑造一个基于AI和数据驱动的新型发展模式，实现治理的实时测量与透明问责。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守住安全的底线。我们必须合作应对AI被恶意行为者利用、前沿模型失控以及深度伪造引发社会动荡等系统性风险。

展望2035年，我最大的个人期望是：中国与世界其他国家的关系能够变得更加可预测、更加稳定且充满互信。这需要我们从大学、科学、商业等民间人文交流做起，消除误解。我更希望，国际社会能共同转向“预防性合作”，在气候变化、防范大流行病以及国际AI安全等决定人类共同命运的挑战上，真正做到携手同行。

“明德战略对话”旨在打造一档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高端对话栏目，向世界传递中国理念。自2024年创建以来，两年内先后与美国、英国、俄罗斯、法国、德国、意大利、比利时、波兰、斯洛文尼亚、吉尔吉斯斯坦等10余国近30位前政要、顶尖学者与思想领袖展开对话，已成为推动中外战略界坦诚沟通的重要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