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美国太空探索技术公司（SpaceX）表示，公司通过首次公开募股（IPO）筹得约857亿美元，创全球纪录。

面对SpaceX的“世纪IPO”，深圳震有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震有科技”）董事长吴闽华的第一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压力”。“现在中美在低轨卫星组网规模、技术、成本方面多有差距。轨道资源就这么多，如果不奋起直追，很快就被别人‘一统天下’了。”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低轨卫星互联网已成为全球太空竞争的战略制高点。多位受访者指出，SpaceX旗下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星链”已进入商用成熟阶段，截至今年5月，其在轨卫星超1.2万颗，占全球六成以上，覆盖130多个国家和地区，活跃用户突破1000万。和“汽车流水线”类似，“星链”的卫星完全由SpaceX自主设计、制造和集成，商业闭环已然形成。

根据国际电信联盟（ITU）申报规则，卫星频轨资源“先到先得”。去年底，中国向ITU一次性提交超20万颗卫星频轨资源申请，“万星星座计划”组网提速。国内低轨星座赛道中，“国网星座”规划近1.3万颗、“千帆星座”规划超1.5万颗，均为万级组网体量，但低轨卫星在轨总量仅数百颗。面对SpaceX“星链”，中国卫星企业该如何“逆袭”？

“星链”卫星示意图 图/视觉中国

代差

一家商业航天企业的IPO，为何如此引人注目？

SpaceX于2025年宣布正式盈利。翻开SpaceX的账本，其市值超2万亿美元，三大主营业务火箭发射、“星链”和AI中，只有“星链”在盈利。吴闽华指出，此次拿下857亿美元募资，“意味着SpaceX又可以继续烧钱了”。直接后果是，其技术迭代将再次提速。

低轨卫星的战略地位早有共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管理学教授、知识产权经济研究所所长沈映春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低轨卫星互联网已超越单纯通信工具属性，不仅能实现信号全球无死角覆盖，还能提供全球实时侦察与加密通信，是第六代战争的关键数据链路。可以说，主导低轨星座建设，就可掌握太空治理规则制定权、跨境数据话语权。这片距地200—2000公里的区域，已成为可掌控、可盈利的战略经济疆域。不过，截至今年4月，“国网星座”“千帆星座”等在轨卫星合计约250颗，尚未规模商用，在商用领域，中美代差为6—8年。

“星链”能率先在低轨实现盈利，少不了其卫星大规模入轨能力的支持。国际航天专家雨广指出，“星舰”还没有正式投用，几年间“星链”就实现了一万多颗卫星入轨，现在看来，单靠其主力运载火箭猎鹰9号的发射能力，就有可能实现其发射4.2万颗卫星的目标。

卫星入轨能力的差距显而易见。目前，国内的可复用液体大火箭的回收还没有成功案例。雨广预计，今年国内有望突破回收这一关，但成熟、投用和赚钱是另一大关。综合来看，中美两国卫星入轨能力的代差在10年左右。沈映春也指出，国内火箭发射成本约每公斤3万元，而SpaceX可低至1100—1900元。

卫星自身的制造成本也有差距。据沈映春了解，“星链”单星成本约50万美元，国内卫星制造成本约为它的8.5倍，还在从定制化向批量化转型的过程中。在吴闽华看来，国内卫星仍沿袭早期航天、军工规格的型号，偏大偏重。

“‘星链’的成本是靠整个系统摊薄的。”吴闽华指出，SpaceX形成了火箭可复用、卫星批量生产、终端规模出货、全球用户运营四个层面的闭环。国内卫星在转向批量化生产之后，成本还有巨大压低空间。

“入轨能力不够、成本高，卫星就得精打细算，设计思路就打不开。”雨广说。“星链”卫星的故障率保守估计有10％，也就是说，入轨后有相当一部分卫星发现问题，只能让其离轨。这是“星链”为压缩成本做出的牺牲。“但SpaceX无所谓，反正它入轨便宜，猎鹰9号一次可发射50多颗卫星，入轨以后不行就再发。测试的时候也可以用低等级的器件。”

商业模式上，“星链”在轨2000多颗星时就已开始营业，向全球开启卫星信号接入服务，到5000颗星左右便有可观的盈利。目前，全球已有130多个国家和地区受“星链”服务覆盖。吴闽华指出，低轨卫星互联网本质上就是长期滚动建设的基础设施，要一边发星一边组网，把业务模式跑起来。

SpaceX此轮IPO后，许多商业卫星从业者感到时不我待。多位受访者表达了对“万星星座计划”进度的担忧。“千帆星座”计划 7月前完成一期324颗星组网，目前完成201颗。沈映春指出，受运力与量产能力制约，“万星星座计划”原始组网目标大概率延期。为了保住已申报的卫星轨频资源，国内会集中力量完成最低配额发射，守住核心轨道。若2027年前后民营可回收火箭规模化落地、商业发射工位扩容，2028—2030年有望迎来发射爆发期。

随着卫星不断上天，低轨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拥堵”。沈映春认为，根据测算，低轨只能容纳6万—10万颗卫星，然而各国向ITU申报的卫星数量已远远超出这一数字。

也有受访者持不同看法。北京钧天航宇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钧天航宇”）创始人常正勇认为，太空轨道是立体的，卫星之间的安全空间距离在国际上有统一标准，一旦进入安全预警距离范围内，就会预警，以便卫星变轨避让。这一标准最初是50公里，随着精确定轨技术的发展，预警标准进一步缩小，现在是25公里左右。

吴闽华也指出，低轨容量的预估数字随着科技发展不断变化，未来的频率管理、轨道管理还会有更多新规，卫星也会有撞击规避措施，安全距离还可能更小，实际能容纳的卫星可能大大超过目前的主流预估。

2021年1月20日0时25分，中国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用长征三号乙运载火箭，成功将天通一号03星发射升空。图/中新

困局

在手机直连卫星方面，中国其实已经成功。

多位受访者都提到“天通一号”卫星移动通信系统。“天通一号”星座首星于2016年发射，目前在轨三颗星，为中国及周边地区提供全天候移动通信服务，用户规模突破千万。沈映春表示， 2024年，“星链”已实现普通4G/5G手机免改装直连短信服务，2025年扩展至语音和宽带数据，与T-Mobile等运营商形成成熟商业分成模式，覆盖多国市场。

但“天通一号”星座属于高轨星座。高轨意味着与地球自转可保持同步，而低轨卫星转速快，想要保持全时段全球覆盖，就必须组网。沈映春指出，高轨的“天通一号”“北斗”等星座目前仅支持应急窄带通信，而低轨直连技术才刚启动试验，离商用还有距离。多位受访者指出，低轨卫星组网几乎已没有技术卡点，在单点突破上，国内甚至领先，比如组网依靠的星间通信。

北京极光星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极光星通”）专注星间激光通信。该公司总监李峰向《中国新闻周刊》介绍，传统微波通信受限于无线电频谱带宽极限，无法支撑大规模星座间的数据吞吐；激光通信则以高带宽、高安全性、无频谱限制、小型化低功耗等特征，成为星间通信的核心。

“星链”已实现万星规模的在轨激光组网，通信速率达100—200千兆比特每秒（Gbps）。极光星通则实现了400 Gbps超高传输速率的在轨测试。

吴闽华指出，星间通信链路的发展程度除了看单链路速率，还要看终端的产品化、星座级批量部署以及网络级运营能力。换句话说，单次建立通信链路成功是一回事，但是成千上万颗卫星高速运动时，持续建链、快速切换、稳定承载业务，是另外一回事。在李峰看来，中美现阶段的实际差距，在于大规模在轨运营经验、工业化量产成本以及全球网络协同效率。

震有科技参与了国内多个低轨星座的组网工作，主要负责核心网和应用系统建设。吴闽华称，今年，卫星物联网商用试验获得工业和信息化部批示，旨在促进低轨网络的阶段性运营。

“很多人说国内‘星多箭少’，这一说法不准确。”常正勇认为，目前无论火箭还是卫星企业，都没有真正走向大批量生产和销售。卫星发射需求增多之后，提前做好发射计划去找火箭企业，火箭企业为了自身营收“玩了命也能帮你把火箭制造出来”。归根结底，短板不在火箭运力，而在规模化市场的缺乏。

卫星产业向商业化发展，本身就是在向降成本、批量生产的路线靠拢，但产业内核没有发生根本转变。常正勇指出，国内传统卫星产业采用的是“总体+分系统+单机”结构，这是在国家科技力量还很薄弱的情况下，集中全国力量办大事时采取的策略。在复杂系统集成还很困难时，某个单位在某一领域比较强，就把分系统交给其来突破，最后再将分系统汇总。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分系统工作划分清晰，出了质量问题容易归因，但带来的问题是，分系统相对独立，“一摊一个山头”。雨广指出，国内商业卫星生产模式还停留在作坊式生产，可靠性、成功率确实上去了，但“手搓”的代价就是成本下不来。

这也是包括钧天航宇在内的新生卫星企业正在做的事，钧天航宇成立于2021年，目前有三颗卫星入轨，今年上半年已经拿到了20多颗星的订单。常正勇说，公司将老架构调整成一体化、标准化、模块化架构。“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因为很多厂商不一定愿意跟着你走这条路。即使单一器件本身自带芯片，拥有计算能力，在批量供货时，我们也希望厂商配合接入我们自己的计算体系。”

不敢试错是另一个痛点。在吴闽华看来，国内很多技术不是“不行”，而是因为原则上对故障和失败零容忍，导致不敢尝试，但容错率低显著影响了技术迭代效率。想要降成本，必须大胆试错，在实践中确立技术路线。

然而，多位受访者指出，试错成本高，规模化困难，本身就是一条“衔尾蛇”，究竟从哪个环节突破更快，还没有结论。

2025年3月11日，乌克兰基辅，一名乌克兰人使用“星链”卫星互联网通信系统上网。图/视觉中国

突围

在2023年的一次采访中，SpaceX创始人埃隆·马斯克曾说，“星链”建立的初衷不是卷入战争，而是让人们可以看剧放松、上网课。而今，俄乌战争中，“星链”已经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要素之一。

战场上，“星链”的核心价值在于为作战单元提供低时延、高带宽、抗干扰的卫星通信能力。今年2月，乌克兰团队与SpaceX合作，开启了严格的基于地理位置的设备白名单验证系统。用吴闽华的话说，SpaceX相当于一次性给乌克兰发送了两万个“星链”终端，大量用于无人机部署。搭载“星链”终端后，无人机可以快速把高清图像回传指挥中心，指导快速决策。据报道，为突破白名单限制，俄罗斯也曾通过黑市渠道获取了数千台“星链”终端，用于协调部队行动、组织无人机和炮兵打击。

在俄军干扰下，乌军“星链”应用曾出现严重间歇性故障。多位受访者指出，星地直连的主要问题在于，星地通信仍依赖微波，抗干扰能力弱。未来，星地间激光通信将成为主流。

星地通信能力同样限制着太空算力的发挥。今年初，马斯克宣布计划发射包含100万颗卫星的算力星座。中国在太空算力领域的战略布局也已展开，多项天地一体化网络、在轨智能处理及空间信息网络的科研与工程项目进入推进阶段。在多位从业者看来，太空算力尤其“天数天算”是大方向，相比之下，“地数天算”，也就是将地面数据传输到星座上进行计算的需求并不紧迫，原因之一便是地面数据传输上天所依赖的通信网络仍不稳定。

雨广指出，美国算力上天的原动力是征地问题。美国国土几乎都是私有制，征地成本高，算力中心很难建。SpaceX只能把算力送上天。马斯克今年曾来中国考察光伏企业，说明按照美国现有的制造途径，太空算力的成本也难以承受。

在从业者看来，低轨卫星互联网已有足够诱人的商业前景。李峰表示，其商业回报并不局限于地面网络未覆盖区域的宽带接入，长期、稳定的商业价值核心源于政企行业应用与基础设施服务，包括能源、应急、航运、低空经济等领域的行业专网服务，高频次遥感与物联网数据的在轨处理与增值服务等。

震有科技从2022年开始布局低空经济，研发制造飞行终端，还计划在深圳建立全球第一个低空乐园。在吴闽华看来，如果未来万星组网成功，城市低空的物流无人机、巡检无人机、应急飞行器，还有单人飞行背包的大规模投用都可以成为现实，他称其为“人人都是钢铁侠”构想。“我畅想的不是一张孤立的星网，而是一个集通信、感知、算力、AI、调度、安全管控于一体的基础设施，是真正意义上的万物互联。”

而对于民营企业来说，其压力不小。常正勇表示，商业卫星企业首要解决的问题是证明自己，才能拿到市场订单。钧天航宇计划在明年实现盈亏平衡。“下游宁愿花大价钱从‘国家队’采购，也不愿意买商业卫星。一旦有一家民营卫星企业做出了可靠又便宜的卫星，解决了市场信任问题，就会成为那条‘鲇鱼’。”

成立于2005年的震有科技，早年也经历了很长时间的亏损。吴闽华称，震有科技只做卫星核心网，多年来才形成一些技术壁垒，实现突围。民营企业要做的是找准定位，想清楚在空天地一体化网络里，自己在哪个环节能做到不可替代。“现在到了考验定力的时候。”

极光星通创始人吴少俊曾说，这几年“开心的时候不多，煎熬的时候很多”。“与其纠结还要不要坚持，不如考虑如何把产品做得更适合大规模组网。最终能让企业脱颖而出的，还是技术创新和长期交付能力。”李峰坦言。

（文中雨广为化名）

发于2026.6.22总第124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星链”之争，如何逆袭？

记者：周游

（nolan.y.zhou@gmail.com）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