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里有个细节很有趣。张立宪提到,曹则贤反复强调的一句话就是:“不是那样。”很多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经验,一旦进入微观尺度,就开始失效。比如节目中谈到的那些极端比喻,并不是为了制造奇观,而是为了提醒我们:微观世界并不服从日常经验,甚至不服从我们以为最可靠的常识。
这类话题最容易走极端,要么变成纯粹的科学科普,要么变成神秘主义包装,把纠缠、叠加、测不准原理直接拿来解释命运、爱情、心灵感应和人生选择。但真正值得讨论的,恰恰在这两者之间。
量子力学当然是物理学。但任何一种新的自然理论,一旦改变了人理解世界的方式,也会慢慢改变人理解自身的方式。人不是生活在纯粹的事实里,而是生活在某种世界图景里;自然理论改变的,往往不只是我们对物的理解,也包括我们对人的想象。
一、自然理论,从来不只是自然理论
人类认识世界,大体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认识外部世界,比如天体、物质、时间、空间和能量;另一个方向是认识人自身,以及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在人类历史里,两者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人总会把自己理解自然的方式,反过来投射到人的世界。
远古时代,人观察日升月落、四季循环,于是形成循环的时间观;农业文明依赖土地、节气和收成,于是更容易相信世界存在一种整体性的秩序。自然并不只是自然,它常常会成为人理解命运、社会和自身位置的模型。
到了经典物理时代,世界逐渐被理解成一架巨大的机器。只要初始条件明确,位置、速度、质量和外力已知,未来理论上就可以被推导出来。这种自然观很快进入经济学、管理学、现代教育和社会治理,也进入普通人的日常判断。
规划、路径、目标、效率、控制,这些现代社会最熟悉的词汇,背后都有经典力学式思维的影子,如经济学里的“理性人假设”。本质上都相信一件事:只要条件足够清楚,结果就应当可以被推算和管理。
人开始相信,人生也应该像一颗被抛出的球:方向正确,力量充足,自律坚持,就理应抵达目标。但人的世界从来不是这样运行的,尤其当时代、关系、欲望、偶然性和人的内在变化不断参与其中时,人生就不再是一道可以提前算完的力学题。
二、现代人的焦虑,来自确定性幻觉
现代人并不是不知道现实复杂,但仍然相信一种近似公式:努力应该对应回报,真诚应该对应回应,规划应该对应安全感,长期主义应该对应确定未来。即使理智上知道这些并不必然成立,情感上仍然期待世界遵守这个逻辑。
当现实偏离公式时,焦虑就会出现。当习惯用一种描述物体运动的逻辑去理解人的生活时,会忘了人的存在从来不只是位置、速度和轨迹。物体不会反思自己的方向,不会怀疑自身的意义,也不会在关系中改变自己;人却会在行动中被改变,在关系中被塑造,在失败和选择中重新理解自己。
现代性的某种深层困境就在这里。外部系统越来越可计算、可优化、可管理,而人的内部世界却越来越难获得安顿。人把自己训练成一个高效系统,最后却发现自己不是机器,也不能靠不断升级参数来解决全部问题。
所以,量子力学对普通人的意义,不在于教会我们什么生活技巧。它真正重要的启示是:经典世界观不是唯一的世界观,确定性也不是唯一的真实形式。当确定性不再能够解释全部现实,人也许需要重新学习如何面对可能性。
三、量子力学松动的,是确定性的傲慢
量子力学真正动摇的,是经典世界里一个更深的假设:对象先存在,观察只是发现。在微观世界里,这个直觉开始失效,因为一个粒子在被测量之前,并不总是以某个确定状态存在,它更像是一组可能性的展开。
测量也不是纯粹旁观,而是一种相互作用。测量之后,多种可能中的某一种才显现出来。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世界并不总以确定轨迹的方式存在。很多时候,状态、关系、概率和相互作用,同样构成现实。确定性不是唯一的秩序,概率也不是混乱,而是另一种更深的秩序表达。
这个变化放在人文层面上,最重要的意义不是拿来解释人生,而是重新训练我们的思维方式。过去,我们习惯从实体、终点和轨迹理解世界,仿佛一切重要的东西都必须先固定下来,才算真实。量子力学提醒我们:可能性,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关系,也会塑造存在。
很多东西是在关系和行动中逐渐显现。这个判断如果放在人身上,就会产生一种很重要的转向:人不必被看成一个已经完成的答案,也不必被理解成一条早已画好的轨迹。一个人是什么,往往不是在出生时就决定完毕,而是在现实处境中不断展开。
四、存在先于本质:人不是提前写好的答案
现代哲学里,与这种理解最接近的,是萨特提出的“存在先于本质”。人不是先拥有一个固定本质,再按照它生活;人是先被抛入世界,然后在行动中逐渐形成自己。
所谓被抛入世界,意味着家庭、时代、身体、关系、处境,很多东西都不是人自己选择的。也正因为人不是纯粹自由的,他的选择才有重量,他的行动才不是空洞的姿态。
一个人是在一次次具体处境里选择承担、选择面对、选择不退缩之后,他才逐渐成为勇敢的人。所谓本质,并不是提前写好的标签,而是行动之后逐渐沉淀出来的结果。
这当然不能直接等同于量子力学。萨特讨论的是人的存在,量子力学讨论的是微观系统,把两者硬合并是不严肃的。但它们共同松动了一种观念:重要的东西是在行动、关系和处境中才逐渐显现出来的。
这也是“寻找属于自己的波函数”成立的原因。人不是一条已经画好的线,也不存在一个提前写好的答案。人更像一组持续展开的可能性,出生、家庭、时代、身体是初始条件,经历、阅读、关系、训练和行动,则不断改变状态。
五、从易青娥的宿命到孙少安的生成
最近的电视剧《主角》,可以作为一个有意思的参照。易青娥身上有很强的宿命感,她被出身、时代、剧团、关系和苦难不断推向舞台中心。她当然有能力,也有韧性,但她的命运展开方式,更像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前进。
这种人物并非没有力量。相反,它往往具有悲剧性的厚度,因为它让人看到个体面对时代时的有限。但这种叙事也容易让人产生距离感,因为很多关键转折更像是由外部力量完成的,人物本身的主动生成感没有那么充分。
相比之下,《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孙少安更容易让人产生认同。他们始终在主动试探自己的可能。他们同样受限于贫穷、时代和身份,但他们不断行动,不断调整,不断改变自身状态。
他们不知道终点,却持续生成。这背后其实对应两种命运观:一种是轨迹式命运,像经典力学中的运动,个人被起点、外力和环境推向某个方向;另一种是生成式命运,结果并不预设,而是在行动中逐渐显现。前者有悲剧感,后者有生命力。
如果把“天命”理解成预先写好的剧本,它确实像确定轨迹。但如果把“天命”理解成一个人在现实处境中不断辨认可能,并通过行动让其中一部分成为现实,那么它就不再是宿命,而是一种生成。
这个理解真正指向的是人在不确定世界中的主动性。这种主动性不是控制所有结果,而是调整自身状态,在持续行动中让某些可能逐渐显现。它既不否认边界,也不跪拜边界;既不迷信自由,也不放弃自由。
六、寻找波函数,不是寻找神秘答案
量子力学给普通人真正有价值的启示,是提醒我们重新审视一种深入现代社会的确定性想象。我们太习惯把人生理解成规划、路径和结果,却忘了真实的人总是在不确定中展开。
经典世界观建立了现代文明,也训练出强大的理性能力。当这种逻辑进入人的全部生活,有把人压缩成一个可优化、可管理、可计算对象的风险。
量子力学只是提醒我们,世界并不完全符合直觉,确定性不是唯一真实,真实也可能表现为概率、关联,以及尚未显现的可能。这个提醒本身已经足够重要,因为它让人从一种过度僵硬的世界观里松动出来。
寻找属于自己的波函数,并不是寻找命中注定的自己,也不是幻想自己可以随意改写世界。它意味着承认边界,也承认生成;承认初始条件,也承认行动的力量。
一个人不能决定所有结果,但可以改变自身状态,进而改变某些结果出现的概率。所谓寻找自己的波函数,就是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拒绝被提前写死,也拒绝把自由说得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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