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斤氢能产生32度电,一公斤锂电池只有0.3度电——差了100倍。"华喜航空创始人张鑫说,"这不是工程优化能弥补的,是物理属性决定的。"
能量密度的差距直接决定了航程和补能效率。纯电飞机飞半小时、充电一个小时,在天上的时间短于在地面停留的时间。
在张鑫看来,纯电eVTOL的经济账很难算过来,而低空经济的动力终局,指向氢。
但他并不急着一步到位。张鑫表示,华喜的动力路径分三步:先用纯电验证技术平台,再用航空煤油验证混动架构,最后推进氢动力平台化。
7月22日的2026国际低空经济博览会上,这家脱胎于清华大学喷雾燃烧与推进实验室的20人团队带来了第一步的产物——水陆两栖单人飞行器WorthyAero R1,完成全球首秀。
在随后的媒体沟通会中,张鑫系统性地阐述了华喜的产品、技术和商业逻辑,核心要点如下:
完整QA如下:
第一部分:技术路线之争?
Q1:能否先介绍一下华喜航空的团队背景,以及本次展出的核心产品和未来的产品规划?
秦娇(华喜航空COO):我们公司名为“华喜航空”,团队此前是从清华大学喷雾燃烧与推进实验室独立出来的,目前团队20人左右,85%是研发人员。技术骨干全部来自国内一流航空航天院校,且均有“国家队”背景,具备10年以上工程经验。 本次展出的是我们的首款产品——R1单人超轻型水陆两栖飞行器。未来,我们还会推出一款2.5吨级的大型飞行器,采用“氢涡轮+全倾转”构型,预计明年试飞。
张鑫(华喜航空创始人兼CEO):飞行器研发周期极长,我们的核心策略是“用小产品验证大体系”。R1单人飞行器主要用于个人飞行、文旅体验、短途接驳(类似于新闻报道的无人机吊运人)及应急救援。我们将借此把飞控架构、动力系统、生产供应链和运营全部跑通。它实际上也是我们未来大飞机1:4的缩比验证平台。在极限飞行数据上,目前的单人飞行器大约是25分钟,未来的大飞机大约是4个小时。
未来的2.5吨级大产品,可承载1名飞行员加4名乘客,载重500公斤,主打长航时,续航可达1000公里以上。在动力迭代上我们分为两步:首先会推出航空煤油混动的货运版(用于验证混动架构),随后逐步迭代出终极的氢动力载人版。
Q2:目前业内很多企业在做纯电eVTOL,华喜为什么不选纯电动路线,而是押注氢能混动?氢动力技术目前成熟吗?
张鑫:不选纯电,核心是出于两点考量:
第一,电池置换成本太高,能量密度低、航程短是天然弊病。电池寿命短,一般1000到1500次循环就到头了;而航空发动机寿命可达5000到6000小时,两者有5到6倍的差距。作为动力系统,未来大修保养时,电池置换将是巨大的成本。
第二,补能效率极低。运营类飞行器需要高频次连续运转。一般汽车电池是60-100度电,而飞机用电量在200-300度。纯电飞机在天上飞半小时,可能需要在地面充半小时到一个半小时的电,这更适合短途、低频次飞行。要实现高频次连续运营,飞机必须“滚得快、飞得远、覆盖半径大”。因此,混合动力(传统航空发动机结合电驱系统)更能算明白“经济账”。
至于氢动力技术,它离我们已经不远了,正从技术验证逐步转入商业阶段。比如波音、空客都有氢飞机项目;美国标杆企业Joby在前年就完成了氢燃料电池加电驱的飞行验证;德国的H2fly也完成了相关测试。在国内,株洲608所(中国航发第六〇八研究所)联合山河星航也做了一个7吨多的氢动力验证机。底层技术基础已经非常扎实。
Q3:本次展出的单人水陆两栖飞行器,在水面起降上有何独特设计?操作门槛高吗?
张鑫:水上着陆最大的痛点是“侧倾”。我们在底部做了内切设计,非常像船底,且全部做了水密设计。尾部设计类似鲨鱼鳍,即使没有浮筒,在水中也能产生回转力保持中立;两侧加装了浮筒,只需很小的力就能稳住机身,避免侧翻。 操作门槛方面,目前系统实现了完全的自动驾驶(支持远程操作),几乎不需要人工干预。即使机舱内无人,把人换成沙袋配重也是一样的,只要在视距范围内,它也能自动飞到水面降落并再次起飞。
第二部分:低空经济的“经济账”
Q4:今年被称为低空经济商业化元年,您认为决定商业化能否落地的核心是什么?能否详细拆解一下飞行器的“经济账”模型?
张鑫:商业化落地分三步:技术可行、通过适航认证、实现商业经济闭环。前两步是底线,最终决定能否商业化的核心是第三步——经济性如何。低空经济不能只做富人的玩具,必须让老百姓坐得起。
我们可以类比汽车,把成本分三块:
实际算下来,能源消耗可能只占总成本的20%左右,大头是固定成本分摊和维护成本。 混动和纯电最大的区别在于“谁在天上飞的时间长”。如果一架飞机报废前能飞15000小时,固定成本分摊就极低;但纯电飞机因充电时间长,可能只能飞5000小时。
再看维护成本,目前的电池基本上要到1万块钱一度电[编者注:指航空级高能量密度电池],飞机用的200度到300度电的电池包,成本约等于200万。
1000次循环后电池性能大打折扣或报废,置换成本极高。而传统燃油发动机保值率高,部分还能再利用。长航时的混动飞机能大幅压低综合成本。
Q5:氢能汽车目前推广尚有难度,为什么您认为氢能在航空器上可以推广开?在山河湖海这种长尾场景下,加氢基建会成为障碍吗?
张鑫:这是航空产业与汽车产业最大的区别。航空器初期的运营一定是基于“固定航线、固定基建、可控区域”,这与氢能重卡的“点到点”运营非常类似。飞机不需要像家用车那样满天飞,也不需要等全国建满加氢站。
基建方面,目前工业副产氢价格已很低,未来会更多使用绿氢。现在小型制氢站(如0.25标方产能)建设成本大概只需10到20万。华喜早期不会依赖公共加氢站,而是采用“固定基地、固定航线、集中供氢”。我们每天从有限的起降点运行,氢气需求集中且可预测,可以就地制氢(利用湖水/净化后的海水),类似于建充电桩。这能极大摊薄建设成本,并将安全管理集中在可控区域内。
Q6:目前有试点的市域吗?打算在哪些地方落地?是否会考虑城市跨江等场景?
张鑫:主要在中西部地区,特别是山路较多、公路绕行、铁路不通且没有民航机场的地方。至于深圳到珠海、广州到深圳这种跨江航线,票价一两千块钱虽然算贵,但也比直升机便宜,这类场景和政府的合作肯定会推进。就像3G、4G、5G刚出来时大家不知道能干什么一样,新技术有了产品,才会催生更多场景去应用。
秦娇:我补充一个场景。大家觉得“山河湖海”很偏僻,其实就在我们身边。比如阿勒泰机场到喀纳斯景区就是跨山,目前开车需要6个多小时,冬天大雪还会封路;但如果用飞行器,只需要20分钟。目前国内很多地方政府对试运营非常感兴趣,我们缺的不是场景,而是真正能飞起来的合适飞行器。
第三部分:市场拓展、竞争格局与供应链
Q7:产品的定位和定价逻辑是怎样的?
张鑫:如果类比车企,我们走的是“保时捷的逻辑”(高端、高溢价)。
在国内我们侧重To B业务(文旅集团、公园等);在海外更侧重To C个人用户。《财富》报告显示,全球净资产百万美元以上的人群有6000万,如果我们只占领千分之一(6万人),产值就相当可观。对标企业Jetson One的产品售价14.8万美元,而我们的产品性价比更高,全包裹设计更安全,预计售价在12万美元以下。
另外,在产业化融合上,飞行器开发出来后随便改是不现实的。如果有合资品牌,有一定的市场开放空间,以需求为牵引,我们的开发会更有针对性。
Q8:目前海外订单情况如何?拓展海外市场是公司的底层战略考量吗?
张鑫:目前海外订单大概在20架左右,主要集中在加拿大和俄罗斯的文旅客户。今天展会也来了很多非洲客户,他们对场景有有趣的探索,我们也在跟欧洲和非洲客户沟通。这款产品预计2026年下半年开放预订,2027年交付。
拓展海外确实是战略考量。公司的第一性原理是挣钱,单人飞行器既是技术验证平台,也是前期的现金流产品。去年我去英国、波兰、德国考察,欧洲飞行文化盛行,消费者动手欲望强、愿意为飞行付费。就像网上调侃说“海外人口少是有原因的”,但这其实体现了他们强烈的愿意尝鲜、探索的精神。
当然,我们的飞机设计的足够安全。这不仅能提供丰富的场景反馈,也能在短期内带来良好的现金流。
Q9:华喜与京东目前是怎样的合作关系?
张鑫:我们正与京东共同探索物流和文旅出行。正如亚当·斯密所说,消费是生产的唯一目的,交通领域最大的市场永远是物流和出行。目前的合作板块主要是京东汽车,未来有望拓展到汽车物流、文旅出行、载人飞行及越野活动等。
目前我们已和海南、广州等多地文旅集团部门签订意向,单人飞行器意向订单总计四五十架。
Q10:面对国内外eVTOL企业(如Joby)的竞争,华喜作为“第二批”后发企业的优势在哪里?全倾转构型会拖慢商业化吗?
张鑫:后发最大的优势在于“借鉴与继承”。
先行者已经基于这个吨位蹚平了道路,我们可以直接复用他们培育成熟的供应链。借助中国最全的工业门类优势,我们能更快、更优质地开发产品。现阶段行业远未到红海,大家都没把商业模式跑通。所以现在是“弱竞争、强合作”,大家一起把原本需要15年实现的目标拉近到5年内实现,共荣才是最好的状态。
全倾转构型不会拖慢商业化节奏。相反,因为有Joby这样的标杆企业在前面蹚平了适航法规的道路,我们有现实可用的成熟经验可以参考,这反而会加快进程。我们的核心壁垒在于动力系统、整机结构、旋翼设计及飞控算法的自主研发,构型设计(如尾翼解耦等)比Joby更有优势,机身更轻、更省油。
Q11:团队在研发、制造和试飞环节的地域布局是怎样的?是否复用了长三角的商飞或汽车产业链?
张鑫:目前组装工厂在北京大兴,未来我们会把试飞和生产环节向长三角转移。因为我们的产业链几乎都在长三角:整机辅材在常州、无锡;动力电机在上海;旋翼在南京、芜湖;电缆网也在长三角。
这其中确实借力了商飞的产业链,以及上海周边汽车产业链里的企业,存在极强的供应链复用关系。
如果长三角空域条件不允许,试飞会往西部走。
第四部分:创业契机与资本动向
Q12:张总为什么决定从清华出来自己创业?
张鑫:2023到2024年间,我在清华实验室因课题接触到垂直起降飞行器。当时低空经济还没这么火,但我形成了三个认知:一是市场即将迎来爆发期;二是交通方式从二维向三维转变是不可逆的趋势;三是这与我直升机专业(主攻旋翼动力学)及固定翼飞机研发的履历高度契合。有市场、有技术、契合履历,所以我决定在2024年创业。
Q13:公司新一轮融资进展如何?在与投资人交流时,华喜能给他们带来最大的惊喜是什么?
张鑫:我们上一轮是种子轮,今年4月份启动了天使轮融资。投资人最关心“商业闭环”和“氢能安全性”。 关于安全性,氢气其实比大家感知的要安全。因为它极轻,泄漏后会以20米/秒的速度迅速向上逃逸,只要不是在封闭环境下,很难发生爆炸,只会产生火苗。丰田曾做过实验,拿枪打氢气瓶,它不会爆炸,氢气迅速就跑出去了。
华喜的优势在于:1. 浓厚的工程师文化;2. 依托清华大学喷雾燃烧与推进实验室,我们可能是国内极少数能同步研发飞行器和发动机的公司;3. 产品定义和商业设想非常清晰。
秦娇:本轮资金将主要用于R1的迭代量产及大飞机的研发测试。值得一提的是,R1重量低于115公斤,时速低于100公里,符合CCAR 91部超轻型航空器定义,不需要走适航程序,驾驶员也不需特殊执照(注:国内为强监管,需依地方政策;海外相对包容开放)。
Q14:业内预计,载人飞行规模化运营大概还需要多久?海外售后有何布局?
张鑫:真的不远了。标杆企业Joby已进入美国FAA适航取证的第四阶段(共五个阶段)。如果他们今明两年完成取证并开始运营,全球市场将迎来爆发式增长。
中国作为追随者,会借鉴其运营和适航标准,结合国内环境调整,预计也就滞后两三年左右。
至于海外售后,我们已在对接前期项目和渠道,当业务发展到需要落地运营时,该布的点、该设立的人员一定会跟上。